在一旁靜靜聽著的莉婭,悄悄背過身抹了抹眼角,然後故意揚起嗓子打斷兩人:「好啦,好啦,夠了啊,你們要再這麼深情下去,我都要吃不下晚飯了。」
艾瑞克轉頭望向她,眼神調侃:「你剛才還差點把人家大臣給罵哭呢,這會兒倒是輕鬆得很。」
莉婭一攤手:「我那是替天行道。誰讓他們那副臭臉,仿佛這法杖從他們牙縫裡摳出來似的。」
艾瑞克的目光仍停在艾琳的法杖上,思緒翻湧。那光,那紋理,那從指尖流入心口的共鳴,似乎在提醒著他什麼,卻又模糊得抓不住。
就在他沉思時,耳邊傳來一道低沉的嗡鳴。起初極輕,如夢中水波;下一刻,震動愈發明顯,從腰側一路傳入掌骨,微微顫動著。那是輝鑄劍的鳴聲。
「艾瑞克。」國王的聲音在殿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掩的驚異,「你的劍,它在回應。」
艾瑞克這才回神,低頭一看,只見劍鞘微微發光,銀與赤交織的光線透過縫隙流淌出來,如同心跳的脈衝。他一怔,才意識到自己竟全然沒注意到周圍的變化。殿中的目光齊聚於他,一時間,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微微頷首:「失禮了,看來它也被這法杖喚醒了。」
他正準備將法杖還給艾琳,卻被國王一聲輕咳止住。那聲音不重,卻帶著威儀。
「等等,劍士,」國王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溫厚,「我想這並非巧合。那柄輝鑄劍與此法杖之間,恐怕存在更深的聯繫。」
「聯繫?」艾瑞克抬起頭,略帶疑惑。
國王走下王座,披風滑過石階,他站在兩人中間,目光緩緩掃過那劍與杖,似乎在追溯久遠的記憶:「從光的紋理與魔力的脈動來看,它們極可能出自同一位工藝大師之手,或者至少,同源同意。傳說中,討伐魔王的小隊,每個人都持有一件象徵自身力量的聖器。輝鑄之劍,封印之杖,這兩件聖物的氣息太過相似,不可能毫無關聯。」
這話一出,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幾位長老不自覺地交換眼神。
艾瑞克沉思片刻,低聲問:「既然如此,那就意味著那支小隊的其餘成員,也各自持有聖物?」
「是的。」國王點頭,語氣帶著深意,「若此推測無誤,世間或許還散落著其他聖器,它們的去向早已被時間掩埋。若能重新聚齊,黑暗勢力再起時,或許將成為不容小覷的力量。」
艾瑞克抬起頭,眼神沉穩:「那您是希望我們去尋找它們?」
國王微微一笑,目光從艾琳移到他身上:「我不是希望,而是相信。你與艾琳皆被聖器選擇,這絕非偶然。伊瑟爾的國王若在此,他也會讓你們繼續前行,去追尋光的遺蹟。」
正當眾人沉思之際,莉婭忽然清脆地插話,聲音打破了片刻的莊嚴:「那我有個主意。」
幾道目光轉向她。
莉婭雙手叉腰,語氣帶著一絲得意:「既然這法杖和輝鑄劍是出自同一工藝,那不妨去問問我家族的人。遠古時期,輝鑄劍就是由我家族的祖先打造的。或許家族的文獻里,還保存著那位工匠的記錄,或者別的聖物的鑄造痕跡。」
她話音剛落,一個白須垂地的精靈長老緩緩站起,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屑:「要論鍛造之術,人類再怎樣巧手,也不及矮人。若真要尋源,為何不去費里恩?那裡的矮人王錘下,至今仍流淌著火山的血。你們若求聖物之線索,應當先訪矮人國。」
莉婭挑了挑眉:「長老,現如今的確是矮人最擅鍛造,但在遠古時代,他們不過還是居於地洞中的部族,只會削木磨骨。那時,是人類掌握了最先進的冶金與附魔之術。輝鑄劍的誕生,就是人類之手。」
她語氣不重,卻篤定,迴蕩在殿內。
長老愣了一下,拂須而嘆:「看來,是我低估了時間的深度。請原諒我的淺見。」
莉婭本想再諷一句,但見對方語氣已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輕聲說:「無妨,我們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
國王微微點頭,面露欣慰之色:「好。看來方向已定。你們可先返伊瑟爾,徵得國王首肯,再去探訪莉婭家族與費里恩。若真能找到其餘聖物,這世間或許將重新燃起希望之火。」
「陛下,您真打算讓他們帶著聖器離開艾勒希爾?」一位年老的大臣忍不住出聲,眉頭緊鎖。
國王轉身,平靜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如寒松般沉穩:「再說一次,若艾勒希爾將光藏於地窖,只因懼怕失去,那便與黑暗無異。五大國之一,豈能淪為小家之態?人家伊瑟爾的聖紋石尚能贈予有緣之人,我艾勒希爾又怎能吝惜?」
那位大臣頓時紅了臉,低頭不語。
莉婭忍不住笑出聲,低聲道:「這才像個國王嘛。」
國王聽見,反倒笑了笑,語氣溫和:「你這丫頭舌頭倒是快。」
「只是實話。」莉婭眨了眨眼。
殿內的緊張氛圍漸漸散去。國王抬起手,示意眾人肅靜:「時候不早了。你們先休息,明日便啟程。願聖光指引你們前路,也願你們,早日尋回失落的聖物。」
艾瑞克、艾琳與莉婭一同俯身行禮。那一刻,法杖與輝鑄劍在他們身側靜靜閃耀,仿佛在相互回應。
在那光影交織的殿堂中,三人心中皆明白,這並非終結,而是一段更深的征途的開始。
次日清晨,薄霧尚未散盡,艾勒希爾的林間大道上便傳來陣陣馬蹄聲。晨光透過密林的銀葉,斑駁地灑落在三人的披風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空氣中帶著露水與苔蘚的清香,遠處的鳥鳴在風中延展成悠長的回音。
王宮前的廣場已聚集了不少精靈。國王親自送行,吩咐侍從們準備了乾糧、水囊、幾箱藥材與備用武具。三匹健壯的戰馬被牽了過來,毛色潔白,鬃間帶著銀輝,是精靈騎士才有資格使用的良駒。
當艾琳手握那根聖杖踏上石階時,周圍的精靈們自發地低頭施禮,右手觸心,左掌平舉額前,那是向被光選擇者的古禮。她微微一怔,隨即輕聲回應:「光明與你們同在。」
「願你歸來時,仍帶著這光。」國王微笑著說。
三人翻身上馬,艾瑞克轉頭作別:「感謝陛下的信任,我們會帶回答案的。」
國王點了點頭,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片刻,然後緩緩抬手。陽光穿透高林,金光打在他指尖,像是在為他們祝福。
他們一同策馬而行。林道漸寬,陽光愈烈,風聲也由輕柔變得舒展。行至林外時,艾琳忽然輕聲道:「莉婭,我記得你家族是打造的那個吊墜吧,怎麼輝鑄劍也與你家有關?我沒記錯的話,《暮塔殘卷》中記載的輝鑄劍是由矮人工匠泰恩打造的吧?」
莉婭扯了扯韁繩,嘴角揚起一抹笑意,眉眼裡藏著幾分得意與狡黠:「被你發現了啊?」
她拍了拍馬鞍,語氣輕快:「上次我回家查古書,在族譜旁的《舊匠記》中發現,那位矮人工匠泰恩在年輕時曾經拜訪過我家族,向我的祖先請教過金屬的冶煉。當時我家族掌握著最先進的冶金技藝,尤其擅長將魔力注入金屬,使其擁有回韻,也就是你輝鑄劍上那種能與持有者共鳴的特性。」
艾琳有些驚訝:「那就是說,矮人的鍛造之術,其實源頭還是你們人類?」
莉婭頑皮地眨了眨眼:「算是吧。泰恩確實有天賦,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在我祖先去世後,不僅完善了技藝,還創立了獨立的附魔金屬體系。自那以後,矮人的名字就成了『鍛造』的代名詞,而人類的工藝逐漸被時代的灰塵掩蓋了。」
艾瑞克皺起眉頭,沉思片刻:「如果這樣,那我們是不是更應該去費里恩?畢竟輝鑄劍出自泰恩之手,矮人的傳承或許掌握更多線索。」
「從道理上是這樣。」莉婭說著,伸手撥開臉旁的一縷金髮,神情卻透著幾分不服,「不過當年泰恩把自己的一生心法寫成了兩本《炎心鐵卷》,一本送給我家族,以表感激;另一本則交給矮人部落,作為技藝的傳承。我想,我們那一本里,也許藏著別的秘密。也許是聖物的鑄造源頭。」
「可另一冊在矮人手裡。」艾瑞克若有所思地問,「你不覺得該去費里恩,與他們印證一下嗎?」
莉婭「哼」了一聲,挺直腰板,聲音裡帶了幾分小女孩式的不屑:「首先,矮人不一定讓我們看,他們那幫人最愛把東西藏在地底,連陽光都不捨得給;其次,我不喜歡他們。」
艾琳忍俊不禁:「為什麼?」
莉婭一邊策馬,一邊數著手指:「他們固執得像山石,頑強得像鏽鐵,還自以為聰明。做生意要三杯酒才能談一個價,辦正事比石門開合還慢。最關鍵的,」她語氣陡然加重,「身上總是那股子熏爐的味兒。」
艾瑞克笑出聲來:「看來你和他們交情不淺。」
「我寧可和一匹馬喝酒,也不想再跟矮人打交道。」莉婭撇了撇嘴,「反正我家的《炎心鐵卷》就在我家的莊園藏書閣里,比去費里恩挖山洞快得多。」
艾琳忍笑搖頭:「你呀……」
「別笑。」莉婭揚了揚下巴,假裝一本正經,「至少我知道自己要去哪。先去艾爾加登,拜見伊瑟爾國王,再去我家。費里恩嘛,留到最後,能不去就不去。」
「好吧,」艾瑞克點頭,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笑意,「那我們就聽你的。」
「這可是你說的。」莉婭回頭眨眼,調皮得像風中的光。
艾琳望著前方,金髮被風揚起,聖杖斜掛在馬鞍旁,銀葉的光在她的肩頭流動。她忽然低聲道:「或許聖物本身也在等我們。像輝鑄劍、像這法杖,它們不是被找到的,而是自己甦醒的。」
艾瑞克聽著,神色漸漸柔和:「那就讓它們自己告訴我們吧。等它們準備好的時候。」
三匹戰馬踏著林間的碎影前行,蹄聲漸遠。林葉的光影交織在他們的披風上,如同命運的紋路,鋪向未知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