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艾琳那聲包含著無盡無奈的嘆息還在冰冷的空氣中縈繞未散之時,一個聲音毫無預兆地從牢房最深、最黑暗的角落裡響了起來,那聲音溫和而略帶一絲沙啞,仿佛久未言語:
「看來,托爾克陛下的待客之道,依舊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將三人都嚇了一跳!艾瑞克瞬間繃緊了身體,下意識地擋在艾琳和莉婭身前,儘管手無寸鐵,依舊做出了防禦的姿態。艾琳也立刻握緊了雙拳,指尖有微不可查的奧術光輝流轉,警惕地望向聲音來源。莉婭更是驚得停止了抽泣,屏住了呼吸。
只聽一陣窸窣的輕響,是乾燥的稻草被拂開的聲音。一個原本蜷縮在陰影中的身影,緩緩地、帶著某種即使在困境中也未曾泯滅的優雅,站了起來。他步履沉穩地走向那扇厚重的、鑲嵌著鐵條的石窗。恰在此時,窗外下方,或許是某處巨大的鍛爐正達到冶煉的高潮,一道異常明亮、帶著灼熱氣息的火光猛地向上竄起,如同短暫的白晝,瞬間穿透鐵窗的縫隙,將整個牢房照亮了一剎那,也清晰地映出了來人的面容。
那是一位人類男子。
即便身處於這污穢絕望的牢籠,身著幾乎難以蔽體的破爛衣衫,也無法掩蓋他周身散發出的、如同經過大師雕琢的玉石般溫潤而耀眼的氣質。他的身高比艾瑞克還要略高几分,體態修長而挺拔,肩膀寬闊,四肢比例完美,仿佛天生就是為了駕馭戰馬或演繹宮廷舞步而生。長期囚禁帶來的蒼白,反而更加凸顯了他五官那驚心動魄的俊美,額頭飽滿而光潔,鼻樑高挺如山峰,勾勒出堅毅的線條,雙唇薄厚適中,即使緊抿著也仿佛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安心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在火光掠過的瞬間,呈現出一種罕見的、如同雨後天晴的湖泊般的湛藍色,深邃、清澈,且充滿了智慧與一種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沉靜力量。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雖然沾染了污漬且有些凌亂,但依舊能看出其原本柔順的質地,幾縷髮絲垂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頰旁,非但不顯狼狽,反而平添了幾分落難貴族般的憂鬱與不羈。儘管處境不堪,他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教養與尊嚴。
莉婭的目光在接觸到那張臉的瞬間,就如同被磁石吸引住了一般,再也無法移開。她感覺自己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臉頰也有些發燙,先前所有的委屈、憤怒和恐懼,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那雙湛藍色的湖泊暫時撫平了。她呆呆地看著,甚至忘了合上因驚訝而微張的嘴。
那英俊至極的男子似乎習慣了他人初次見到自己時的反應,他對著三人,尤其是目光呆滯的莉婭,露出了一個極其溫和、帶著歉意的笑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儘管衣衫襤褸卻依舊風度翩翩的禮節:
「請原諒我的驚擾。在這種地方突然出聲,確實失禮了。」他的聲音如同陳年的提琴,低沉而富有磁性,「我的名字是洛里安·銀輝,來自西風諸侯聯盟的微風港。很遺憾,與諸位在此等境地相遇。」
「西風諸侯?微風港?」艾瑞克依舊保持著警惕,但對方的禮儀和坦誠讓他稍稍放鬆,「你為何會被關在這裡?」
洛里安無奈地笑了笑,那笑容帶著一絲苦澀,卻依舊迷人:「說來或許有些荒謬。我本是一名商人,家族經營著跨海的水產貿易。此次前來巨石堡,是為了與矮人商談一批珍稀的火山湖珍珠貝的採購事宜。然而,不知為何,托爾克陛下和他的某些大臣,堅信我是什麼間諜或刺客。」他攤了攤手,動作優雅,即使手腕上帶著污跡也無法掩蓋其天生的貴氣,「無論我如何解釋,他們似乎都無法相信,一個人類會千里迢迢跑來這地底深處,只是為了做水產生意。在我看來,」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坦誠,「這裡的矮人,從上至下,似乎都患有一種,嗯,集體性的躁動症。他們過於依賴怒火和力量來思考問題,很難冷靜下來傾聽邏輯與事實。尤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國王陛下,他的固執與猜疑,恐怕連這座巨石堡最堅硬的岩石也難以比擬。」
「說得太對了!」莉婭幾乎是脫口而出,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找到知音般的激動,先前對洛里安外貌的驚艷迅速轉化為了對其言論的強烈認同,「他們就是一群不講道理的頑固石頭!腦子裡只有他們的錘子和閃閃發光的東西!根本沒法正常溝通!」她完全忘記了片刻前的沮喪,語氣變得憤慨而又帶著一絲遇到同道中人的興奮。
艾瑞克和艾琳對視了一眼,艾琳微微點頭,示意此人目前看來並無惡意。艾瑞克這才正式介紹道:「我是艾瑞克,來自諾斯特利亞。這位是艾琳,來自伊瑟爾。而這位,」他指了指依舊氣鼓鼓卻又忍不住偷偷打量洛里安的莉婭,「是莉婭,伊瑟爾王國的治療師,」
艾琳也向洛里安微微頷首致意,精靈的禮儀無可挑剔,但她的目光中依舊帶著一絲審慎的觀察。
「我們的遭遇,與閣下有些類似,卻又更為直接。」艾瑞克繼續道,語氣沉重,「我們因拒絕了托爾克國王,嗯,不合理的要求,並在此過程中,發生了一些言語上的衝突,最終冒犯了他,才被關押至此。」他沒有詳述聖物之事,畢竟對方身份未明。
洛里安露出了一個果然如此的同情表情,他那雙湛藍的眼睛掃過三人身上的傷痕和狼狽,溫和地說道:「我能想像。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任何與國王意志相悖的言行,都會被視作挑釁。不過,請放心,既然命運讓我們在此相遇,或許意味著我們不該就此放棄希望。」他的話語如同黑暗中悄然點亮的一盞小燈,雖然微弱,卻帶來了一絲不同於之前絕望氛圍的、溫暖的可能性。
在最初相互介紹的寒暄過後,洛里安倚靠著冰冷的石壁,姿態依舊帶著一種與牢獄格格不入的閒適。他湛藍的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語氣溫和地切入正題:
「請原諒我的冒昧,」他開口道,聲音如同幽谷溪流,打破了地牢的沉寂,「方才幾位交談時,我不慎聽到了一些,似乎諸位與伊瑟爾王國的國王陛下相熟?莫非是王庭中的重臣,或是身份顯赫的使者?若真如此,或許伊瑟爾的援手會比我們預想的來得更快一些。」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期盼。
艾瑞克聞言,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火光偶爾從窗隙掠過,映照出他臉上的疲憊與務實。「洛里安閣下,你高估我們了。我們確實與伊瑟爾國王陛下有過數面之緣,但若論及王國高層或顯赫身份,我們遠遠算不上。陛下是否會為了我們,與以固執聞名的矮人王國進行可能引發外交風波的交涉,甚至派遣軍隊,這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他的話語坦誠而沉重,沒有任何誇大其詞。
在那一瞬間,洛里安那雙如同晴空般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一縷極其微弱的失望之光一閃而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他俊美的臉上迅速恢復了那無可挑剔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優雅笑容。他輕輕頷首,右手優雅地撫上胸口,做了一個近乎祈禱的手勢,語氣誠摯地說道:「原來如此。無論如何,願星辰與諸神庇佑你們的君王能明察秋毫,願友誼的光芒能穿透這厚重的岩層,指引援手早日到來。在這黑暗之中,我們所能做的,或許唯有等待與祈願了。」他的言辭得體而充滿善意,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