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里安似乎早已預料到會有此一問。他臉上並未露出絲毫為難,反而那抹從容的微笑愈發顯得高深莫測。他輕輕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匆忙而略顯凌亂的袖口,這個細微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表演性質的優雅。
「說服?」洛里安輕聲重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塞瑞安大師,這世上的大多數人,並非僅僅被言語所說服。他們被欲望,被恐懼,被無法擺脫的過去,或是被一個無法拒絕的價碼所驅動。」
他踱步到房間中央,昏黃的油燈光芒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粗糙的木牆上,仿佛一個正在布道的暗影。「我們不需要尋找那些安享晚年、兒孫繞膝的幸福老者。我們需要尋找的,是那些內心仍燃燒著不甘之火,卻被現實困在岸上的人。」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或許,」他繼續道,目光掃過眾人,「是一位曾經雄心萬丈,卻因一次判斷失誤導致船隻損失、背負巨債而永不得翻身的老船長。他渴望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挽回聲譽,甚至贏得足以還清債務的財富的機會,哪怕這個機會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對於他而言,安穩地貧困潦倒直至死去,或許比葬身魚腹更令他恐懼。」
「又或者,」洛里安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是一位技藝精湛的導航員,因為得罪了權貴,或是捲入某些不光彩的事件,而被整個海歌邦的船隊所排斥。他空有一身本事卻無處施展,內心充滿了憤懣與對證明自己的渴望。裂帆島的險惡,對於他而言,可能正是一個向所有人展示其價值、洗刷恥辱的舞台。」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語在眾人心中沉澱,然後才緩緩說出最關鍵的部分:「當然,無論是哪種情況,我們都必須準備好足以讓他們動心,甚至願意為之押上性命的報酬。不僅僅是金幣,那固然重要,或許還包括事成之後,為其恢復名譽的承諾,或是利用,嗯,比如說,我在晨風王國的某些影響力,為其提供一條體面的後路。」
最後,他看向塞瑞安,語氣變得無比「誠懇」:「至於危險,我們當然不能如實相告。我們可以將其包裝成一次探索未知航線、尋找稀有深海珍珠或古代沉船寶藏的高風險、高回報的私人探險。對於這些在人生低谷中掙扎的人來說,一個渺茫但輝煌的希望,遠比一眼望到頭的絕望,更具有吸引力。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個對的人,然後,為他點燃那簇希望的火焰,哪怕那火焰,最終可能會將他焚燒殆盡。」
洛里安的話語在房間裡迴蕩,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算計。這不再是貴族間優雅的討價還價,而是直指人性弱點的精準操控。艾瑞克聽得心中發寒,他從未想過,一次說服竟可以如此不擇手段。莉婭似乎也被這赤裸裸的剖析所震撼,看著洛里安的眼神中,崇拜之餘,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塞瑞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石雕。直到洛里安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喜怒:「很周密的考量。那麼,尋找這位合適的老船長或導航員的任務,看來依然要落在你身上了,洛里安閣下。畢竟,這裡只有你,最懂得如何點燃火焰。」
他將選擇權,連同這其中蘊含的道德重量,一同拋回給了洛里安。
洛里安這一去便是三日。海錘鎮的天氣如同孩童的臉,時而陽光普照,時而陰雨連綿,濕冷的海風仿佛能滲入骨髓。旅館房間內的等待愈發顯得漫長而焦灼。格拉克的暈船症狀總算緩解,但他變得更加沉默,大部分時間只是抱著銅鏡坐在角落,黑沉沉的眼睛望著窗外灰濛濛的海面,不知在想些什麼。莉婭的興奮勁兒過去後,也開始顯露出擔憂,時常向艾瑞克詢問航海的風險。艾琳則幾乎足不出戶,終日研究那兩本《炎心鐵卷》,偶爾會與艾瑞克交流一些關於聖物能量共鳴的猜想。塞瑞安依舊沉穩,但艾瑞克能察覺到老師眉宇間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第三日傍晚,當雨水敲打著旅館的窗欞,外面街道上瀰漫著濕漉漉的霧氣時,洛里安的身影終於再次出現在門口。他並非獨自一人。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身形佝僂、步履卻異常沉穩的老者。老人看上去年歲已高,稀疏的白髮緊貼著頭皮,被雨水打濕,更顯寥落。他的臉龐如同被海風與歲月用粗砂紙反覆打磨過的老木頭,布滿了深壑般的皺紋,皮膚是常年曝曬後的古銅色,帶著無法褪去的海鹽痕跡。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船長外套,雖然破舊,卻漿洗得十分乾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不像一般老人那般渾濁,而是如同鷹隼般銳利,帶著一種仿佛能穿透迷霧、直視海平面盡頭的深邃光芒。他的左手缺失了小指和無名指,這是長期與纜繩、風帆搏鬥留下的殘酷印記。他站在那裡,並不言語,自有一股歷經無數風浪後沉澱下來的、沉默而堅韌的氣勢。
「諸位,」洛里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完成任務的釋然,「這位是老摩根,曾經是海歌邦最出色的捕鯨船海怒號的船長,在這片海域航行了超過四十年,沒有比他更熟悉迷霧迴廊邊緣航道的人了。」
老摩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在艾瑞克腰間的劍和艾琳的法杖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沒有任何變化,最後落在了塞瑞安身上,似乎本能地感覺到這位才是能做主的人。
洛里安繼續介紹,他的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摩根船長願意擔任我們的嚮導,帶領我們前往裂帆島附近海域。」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老摩根,見對方沒有反對,才繼續說道,「至於原因,正如我之前推測的,摩根船長七年前帶領『海怒號』在一次罕見的夏季風暴中,為了搶救一批價值連城的龍涎香,判斷失誤,導致船隻嚴重受損,三名水手喪生。雖然保住了大部分貨物,但他也因此背負了巨額的賠償和無法洗刷的污名,被船東公會除名,再也無法指揮任何一艘像樣的船隻。」
老摩根聽到這裡,古井無波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那雙銳利的眼睛深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與不甘。
「至於代價,」洛里安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清晰,「首先,我們需要支付一筆足夠償還他剩餘債務,並讓他安度晚年的金幣。其次,」他看向老摩根,「船長要求,如果此次航行成功,我們必須動用我們的影響力,向海歌邦船東公會證明,他當年的決定更多是源於不可抗力的天災而非純粹的失誤,至少能恢復他名譽船長的身份,讓他的名字不再與失敗和莽撞捆綁在一起。」這對於一個將一生奉獻給大海的老水手而言,比金錢更重要。
洛里安最後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現實的冷酷:「當然,我也明確告知了摩根船長我們此行的官方目的,探索裂帆島周邊可能存在的高價值深海珍珠貝場,並尋找傳說中在該區域失蹤的一艘運寶船。他清楚其中的風險,但他認為,與其在貧困和恥辱中默默腐爛,不如賭上這最後一次,為了金幣,也為了一個挽回尊嚴的機會。」
老摩根直到此時,才用他那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開口,言簡意賅:「我帶你們到能看見裂帆島的地方。怎麼靠近,能不能登陸,看你們自己,也看梅萊婭的心情。但錢,先付一半。名譽的事情,活著回來再說。」他的條件直接而實際,沒有任何虛與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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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瑞安靜靜地聽完,灰色的眼眸與老摩根對視了片刻,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交流。最終,他緩緩點頭:「很公平。金幣我們可以立刻支付一半。至於名譽,如果我們能活著回來,我以我的劍向你保證,會盡力為你爭取。」
一場以生命和尊嚴為賭注的交易,在這間瀰漫著咸腥與霉味的海邊旅館裡,就此達成。老摩根的加入,如同在迷途中點亮了一盞微弱的、卻經驗豐富的航燈。
塞瑞安微微頷首,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對洛里安說道:「辛苦了,洛里安閣下。你這幾日奔波勞碌,接下來就好好休息吧。購買船隻的事情,交給我和艾瑞克去辦。」他的語氣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排。
洛里安確實顯得疲憊不堪,往日裡一絲不苟的頭髮有些散亂,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那身華貴的衣物也皺巴巴的,沾滿了碼頭的灰塵與潮氣。他難得地沒有推辭,優雅地欠了欠身,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那就勞煩二位了。希望能順利找到合適的船隻。」說罷,他便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步伐比平時沉重了許多。
塞瑞安看向艾瑞克,又看了看如同礁石般沉默佇立的老摩根:「摩根船長,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我們對船隻一竅不通,需要你的眼光。」
老摩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重新煥發出一種與航海相關的專注神采。他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引領著塞瑞安和艾瑞克再次踏入海錘鎮喧鬧而潮濕的碼頭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