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遠比他們想像的更不順利。
當他們走近那些停泊著待售船隻的泊位,或是向聚在一起抽菸、修補漁網的水手打聽賣船的消息時,只要老摩根一靠近,氣氛立刻就變了。
「喲!看看誰來了?厄運船長老摩根!」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碩船工率先發出粗魯的嘲笑聲,他朝著地上啐了一口,「怎麼?還想再害死幾個人嗎?離我的船遠點,晦氣!」
另一個正在用焦油填補船縫的老水手也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嫌惡:「摩根,你的『海怒號』已經餵了海怪,還想打別的主意?快滾開,別讓你的壞運氣沾到我的『海螺號』上!」
類似的嘲諷和驅趕接踵而至。原本可能有意談價的船主,一看到老摩根,立刻臉色大變,要麼擺手拒絕,要麼直接轉身離開,仿佛躲避瘟疫一般。老摩根自始至終都沉默著,他那佝僂的身軀在那些惡言惡語中顯得更加瘦小,但他只是緊抿著乾裂的嘴唇,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前方,仿佛將所有的侮辱都當成了耳邊呼嘯的海風,只是那緊握的、缺了兩根手指的左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暴露了他內心的屈辱與憤怒。
艾瑞克看得心中不忍,一股義憤湧上心頭,他想要上前理論,卻被塞瑞安用眼神嚴厲制止。老劍士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無謂的爭執。人心的成見如同這海邊的礁石,不是幾句話能撼動的。」
塞瑞安嘆了口氣,對老摩根說道:「摩根船長,看來需要你暫時迴避一下。請你為我們挑選一艘你認為合適的船,指出它,然後告訴我們它大致的價值和需要注意的地方。由我和艾瑞克出面去談。」
老摩根深深地看了塞瑞安一眼,那眼神複雜,混合著感激、無奈和一絲不甘。他沉默地點了點頭,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退到了一堆廢棄的漁網和木桶後面,只留下一雙眼睛,如同經驗豐富的老獵手,銳利地掃視著泊位上的船隻。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了一艘停靠在較偏僻位置的雙桅帆船上。那艘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船身的深藍色油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質紋理,船首像是一個模糊不清的海豚造型,也磨損得厲害。它的體型不算大,但線條流暢,桅杆結實,帆具看起來保養得尚可。它靜靜地停在那裡,帶著一種被遺忘的落寞,卻又有一種歷經風浪後的堅韌。
老摩根壓低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對塞瑞安和艾瑞克說道:「那艘逐浪者號。龍骨是好的,南方硬木,至少還能扛住幾次大風浪。桅杆三年前換過,帆是舊的,但還能用。吃水不深,適合靠近島嶼和規避淺灘暗礁。缺點是很久沒遠航了,需要徹底檢查和補充給養。價格不會太高。」
按照老摩根的指引,塞瑞安和艾瑞克走向了逐浪者號。船主是一個愁眉苦臉的中年人,他似乎急於脫手這艘閒置已久的船。塞瑞安沒有提及老摩根,只是以經驗豐富的旅行者口吻檢查了船隻,指出了幾處需要維修的地方。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終以一個相對公道的價格成交。契約簽定,金幣易手後,船主幾乎是鬆了一口氣般迅速離開了。
塞瑞安和艾瑞克站在微微搖晃的「逐浪者號」甲板上,看著這艘即將承載他們命運的木船。它老舊,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敗,但它那被海浪磨圓的船舷和飽經風霜的甲板,仿佛訴說著無數個與大海搏鬥的故事。
艾瑞克撫摸著冰涼的木質欄杆,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這艘不起眼的船,即將成為他們尋找光明的方舟,駛向那吞噬了無數勇敢者的未知海域。
接下來的幾日,海錘鎮的碼頭上,「逐浪者號」成了眾人忙碌的中心。老摩根如同重新煥發了生機,指揮若定,儘管他依舊沉默寡言,但那沙啞的指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艾瑞克和塞瑞安成了他最得力的幫手,他們將一袋袋麵粉、醃肉、硬餅乾和裝滿淡水的木桶搬上船,檢查纜繩的磨損,協助修補船帆上細微的破口。空氣中瀰漫著焦油、新鋸開的木材和鹹魚的味道,汗水浸濕了他們的衣衫。
格拉克也強忍著對船隻的殘餘不適,負責清點和搬運一些工具和備用零件,他依舊緊緊抱著他的銅鏡,仿佛那是他與腳下這搖晃世界唯一的錨點。莉婭則忙著採購藥材、乾淨的繃帶,以及一些她認為在海上可能用到的零零碎碎。艾琳利用最後的時間,在海錘鎮的集市上搜尋了一些或許能在航行中派上用場的草藥和礦物,她的精靈知識總能發現一些被常人忽略的有用之物。
洛里安似乎聽從了塞瑞安的建議,在旅館休息,但他偶爾也會出現在碼頭,帶來一些新鮮水果或是乾淨的水源,他的優雅與碼頭的粗獷依舊格格不入,卻也為這緊張的準備工作帶來一絲別樣的色彩。
當「逐浪者號」的貨艙被填滿,帆纜整理完畢,老摩根宣布一切就緒,可以擇日啟航時,氣氛反而變得有些凝滯。在起航前夜,眾人在船上進行最後一次商議,海風帶著涼意,吹拂著甲板。
塞瑞安的目光落在洛里安身上,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和平靜:「洛里安閣下,船隻和補給都已齊備,摩根船長會指引我們方向。前往裂帆島危機四伏,生死難料。你是來自晨風王國的尊貴貴族,實在沒有必要與我們一同冒此奇險。你對我們的幫助,無論是尋找嚮導還是之前的種種,我們都銘記於心,感激不盡。就在這裡告別吧,回到你的世界去,那才是你該在的地方。」
這番話合情合理,充滿了長者的關切。莉婭聞言,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失落與不舍,她下意識地看向洛里安,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低下頭,輕輕點了點,小聲道:「塞瑞安大師說得對,那裡太危險了。」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掙扎。
然而,洛里安卻搖了搖頭。他臉上那慣常的優雅笑容此刻顯得格外真誠,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熾熱的光芒。他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塞瑞安臉上,聲音堅定而有力:「塞瑞安大師,感謝您的好意。但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我早已將諸位視為可以託付生死的同伴。與大家在一起的時光,雖然充滿危險,卻是我從未體驗過的真實與自由。」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懇切,「我知道前路危險,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臨陣退縮。我或許不擅長舞刀弄劍,但我精通多國語言,熟悉西風聯盟乃至更遠國度的風俗與律法,在交涉、獲取情報方面自信能派上用場。而且,」他微微一笑,帶著一絲自嘲,「我的劍術也並非全然不堪,至少能保護自己,不給大家添太多麻煩。請允許我與諸位同行,多一個人,總多一份力量,也多一個分擔風險的幫手。」
他的話語真摯,理由也充分,尤其是那句關於同伴的話,讓艾瑞克都有些動容。莉婭更是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欣喜和期盼的光芒,緊緊盯著洛里安。
塞瑞安靜靜地聽著,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深邃難測。他沉默了良久,仿佛在權衡著什麼,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說道:「既然你意已決,並且清楚其中的風險,那麼好吧。多一個人,多一個幫手。只是,踏上了這甲板,便再沒有回頭路,希望你不要後悔。」
「絕不後悔!」洛里安立刻應道,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而又充滿決心的笑容。
莉婭幾乎要歡呼出來,她努力克制著,但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海面上瀰漫著淡淡的晨霧。逐浪者號升起了它那面打滿補丁的主帆,在老摩根低沉的口令聲中,緩緩駛離了海錘鎮的碼頭。海鷗在船尾盤旋鳴叫,仿佛在為這艘勇敢的船隻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