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迷霧,因此顯得更加深邃難測,不僅隱藏著自然的危險,似乎也纏繞著人心的秘密。
洛里安描繪的恐怖圖景尚未從眾人心頭散去,逐浪者號便迎來了新的危機。老摩根最先察覺到不對勁,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看似平靜的海面,缺指的手緊緊攥住舵輪。
「抓緊!水下有東西!」他沙啞的嘶吼瞬間打破了壓抑的寧靜。
話音未落,船體猛地一震,仿佛撞上了什麼巨大的障礙,但速度並未減緩。緊接著,一種低沉而密集的刮擦聲從船底傳來,吱吱嘎嘎,像是無數巨大的爪子在用力撓抓著龍骨,聽得人頭皮發麻。船身開始不自然地左右搖晃,仿佛被什麼力量試圖掀翻。
「不是礁石!」艾瑞克趴在船舷向下望,瞳孔驟然收縮。只見船體周圍的海水中,無數條慘白色的、如同巨蟒般的觸手正從深海中探出,它們表面布滿吸盤和詭異的螢光斑點,緊緊纏繞住船身,並試圖向上攀爬!這些觸手並非血肉之軀,更像是某種半透明的膠質,散發著腐爛海藻的腥臭。
「是溺亡者的怨縛!」老摩根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驚懼,「傳說中淹死在這片海域的水手,其怨念會凝聚成這種怪物,它們憎恨一切活物和航行的船隻,會將其拖入深淵陪伴它們永恆的冰冷!」
莉婭嚇得尖叫一聲,治療法杖頂端的光芒因她的恐懼而劇烈閃爍。格拉克怒吼一聲,抽出腰間的短斧,狠狠劈向一條試圖爬上甲板的觸手。斧刃陷入那膠質般的軀體,卻像是砍進粘稠的泥沼,觸手只是微微一顫,反而纏繞得更緊,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險些將格拉克拖下海!塞瑞安眼疾手快,長劍出鞘,寒光一閃,將那觸手斬斷。斷掉的觸手掉在甲板上,如同離水的鰻魚般劇烈扭動,然後化作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色粘液。
然而,更多的觸手從四面八方湧來,它們的力量極大,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海水開始灌入甲板。
「砍不斷!太多了!」艾瑞克揮動輝鑄劍,聖劍的光芒對那怨念凝聚的怪物似乎有額外的傷害,被斬中的觸手發出嗤嗤的聲響,迅速消融,但它們的數量仿佛無窮無盡。
洛里安臉色蒼白,他拔出自己的細劍,劍法精準地刺向觸手的吸盤,試圖讓其鬆脫,但效果甚微。他之前的狂熱被眼前的現實危險所取代,眼神里充滿了凝重。
就在這危急關頭,一直沉默的艾琳舉起了她的聖紋法杖。她沒有攻擊那些觸手,而是閉上雙眼,口中吟唱起古老而空靈的精靈咒文。法杖頂端的聖紋石綻放出前所未有的柔和而溫暖的白光,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淨化與安撫的力量,如同母親的手輕撫過哭泣的嬰兒。
光芒如同水波般擴散開來,籠罩住整個逐浪者號。奇蹟發生了!那些瘋狂纏繞、拉扯船體的慘白觸手,在接觸到這白光的瞬間,動作猛地一滯。它們表面那些代表怨毒的螢光斑點迅速黯淡下去,纏繞的力度也明顯鬆緩。觸手們仿佛感受到了某種來自生命本源的美好與寧靜,發出了陣陣低沉而悲傷的嗚咽聲,不再是充滿攻擊性的嘶嚎。它們依依不捨地、緩緩地鬆開了船體,如同退潮般,滑入漆黑的海水,消失不見。
船體猛地回正,晃動著,恢復了平衡。甲板上只留下幾灘正在蒸發的黑色粘液和驚魂未定的眾人。
老摩根長長舒了一口氣,看向艾琳的目光充滿了感激與驚嘆。莉婭幾乎虛脫地坐倒在甲板上。艾瑞克收劍回鞘,對艾琳投去敬佩的一瞥。
洛里安也緩緩收起了細劍,他看著艾琳手中依舊散發著餘暉的法杖,又看了看她平靜無波的面容,眼中的神色複雜難明,那裡面既有對力量的忌憚,有未能解決問題的挫敗,似乎還有一絲更加深沉難測的思量。
「我們離開這片水域了嗎?」莉婭顫抖著問。
老摩根搖了搖頭,臉色依舊凝重:「只是暫時驅散了它們。溺亡者的怨縛不會輕易放棄。而且,我們離那片霧牆更近了。」他抬手指向前方。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心臟幾乎停止跳動。那道灰白色的霧牆,此刻仿佛近在咫尺,它不再只是遠方的背景,而是如同一個活物,緩緩地、不可阻擋地向著逐浪者號蠕動、合攏過來。光線迅速暗淡,空氣中的魔力波動變得異常紊亂而壓抑。
溺亡者的怨縛雖然退去,但逐浪者號也付出了代價。那些怨念凝聚的觸手在船體上留下了深深的勒痕和幾處破損,最嚴重的是左側船舷下方被硬生生擠裂了一道口子,海水正不斷滲入。船速明顯慢了下來,航行變得不穩。
「必須停下來修補!不然進霧就是死路一條!」老摩根檢查了損傷後,臉色鐵青地宣布。他熟練地操縱舵輪,將船駛向附近一塊相對平靜、露出海面的黑色礁石區邊緣,利用礁石作為臨時屏障,下令拋錨。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艾瑞克和塞瑞安負責用備用的木板和防水焦油緊急堵漏,格拉克笨拙但賣力地幫著遞送工具和材料。莉婭和艾琳則忙著用桶將滲入底艙的海水舀出去。老摩根則緊張地檢查著桅杆和纜繩的損傷。
唯有洛里安顯得格格不入。他站在船頭,焦躁地踱步,不時望向那近在咫尺、仿佛有生命般緩緩蠕動的霧牆。他緊握著拳頭,那雙湛藍的眼眸中燃燒著迫不及待的火焰。
就在裂縫即將被堵住,眾人稍稍鬆了口氣時,站在高處瞭望的老摩根突然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愕的低吼:「見鬼!那是什麼?!」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迷濛的海平線上,一個黑點正以驚人的速度變大,徑直朝著他們所在的礁石區衝來!那赫然是一艘船,一艘比逐浪者號大了近一倍的三桅帆船!船體被漆成不祥的暗紅色,船帆破爛卻鼓滿了風,船首雕刻著一個猙獰的、滴著紅色油漆的骷髏頭撞角!它航行得又快又狠,完全無視這片海域潛在的危險,明顯來者不善!
「是血骷髏號!」老摩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這片區域平時連漁船都不會來!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快!起錨!升帆!離開這裡!」他嘶吼著,多年的航海經驗告訴他,這絕非偶遇。
然而,已經太晚了。「血骷髏號」憑藉其更快的速度和不顧一切的沖勢,已然逼近。它甚至沒有減速,巨大的船體帶著碾壓般的氣勢,狠狠撞向逐浪者號的側舷!
「轟!!」
劇烈的撞擊讓逐浪者號如同被巨人踢了一腳,剛剛修補好的裂縫似乎又發出了呻吟,船體劇烈傾斜。與此同時,伴隨著野蠻的嚎叫和鉤索破空的聲音,無數粗壯的、帶著鐵鉤的繩索從「血骷髏號」上拋來,死死扣住了逐浪者號的船舷!
「接舷戰!準備戰鬥!」塞瑞安一聲怒吼,長劍已然出鞘,冰冷的劍鋒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寒光。艾瑞克幾乎在同一時間拔出了輝鑄劍,聖潔的銀赤光芒驅散了些許壓抑。格拉克咆哮著舉起他的戰斧,像一頭被激怒的熊。連莉婭也緊握著她那小巧的治療法杖,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
老摩根一邊奮力控制著幾乎失控的舵輪,一邊用他那沙啞的嗓子怒吼出心中的疑惑,這疑惑也縈繞在每個人心頭:「這群該下地獄的海盜!他們怎麼會跑到這片鳥不拉屎、除了迷霧就是怪物的鬼地方來?!這不合常理!」
戰鬥在傾斜搖晃的甲板上瞬間爆發。海盜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嚎叫著從血骷髏號跳幫過來,他們人數眾多,至少是逐浪者號上眾人的三倍有餘。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顯然極其擅長在顛簸的船體上作戰,他們腳步靈活,下盤穩健,利用每一次船隻的晃動來增強劈砍的力道。
艾瑞克騎士的劍術固然精湛,輝鑄劍每一次揮出都帶著神聖的光暈,輕易便能斬斷海盜劣質的彎刀,甚至灼傷他們的手臂。但在劇烈搖晃的甲板上,他標準的騎士步伐變得踉蹌,一次猛烈的浪頭打來,他險些失去平衡,一名海盜趁機獰笑著揮刀砍向他肋下,幸虧塞瑞安經驗老到,側身用劍格開,才避免受傷。老騎士塞瑞安也是眉頭緊鎖,他的劍法狠辣精準,專挑海盜防守的空隙,但船隻不可預測的晃動同樣限制了他的發揮,好幾次必中的攻擊都因為船體傾斜而偏差毫釐。
格拉克怒吼著,矮人的力量讓他揮動的戰斧勢大力沉,一斧就能劈開海盜的盾牌。但他顯然極不適應腳下的顛簸,攻擊雖猛,腳步卻虛浮,更像是在甲板上滾動作戰,若非他皮糙肉厚,早已被海盜的冷箭和偷襲所傷。
莉婭幾乎毫無戰鬥力,她只能驚恐地躲在主桅杆後面,偶爾用微弱的治療法術緩解一下同伴們被劃傷的痛楚。洛里安的細劍走的是靈巧路線,在陸地上或許能輕易戲弄對手,但在起伏不定的船上,他那精妙的劍招變得難以控制,好幾次刺擊都落空,反而差點被海盜沉重的彎刀劈中,顯得左支右絀。
海盜們則利用人數優勢和豐富的接舷戰經驗,三五成群,相互配合,有人負責正面強攻,有人則利用纜繩蕩來蕩去,從刁鑽的角度發起偷襲。他們熟悉船隻的每一次起伏,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纏住眾人。
「不行!人太多了!在船上我們太吃虧!」塞瑞安格撥開一把劈向艾瑞克的彎刀,喘著氣喊道,他的手臂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老摩根一直死死守在舵輪旁,用他缺指的手頑強地與試圖搶奪船舵的海盜搏鬥,身上已有多處掛彩。他看到戰況急轉直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抓緊了!!」老摩根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猛地將舵輪向右側打死,同時不顧一切地升起了半面主帆!逐浪者號本就受損的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一個轉向,拖著依舊鉤連在一起的血骷髏號,如同離弦之箭般,一頭扎進了近在咫尺的那道灰白色的、仿佛有生命般蠕動的霧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