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間,天地變色。
仿佛穿過了一層冰冷粘稠的水膜,所有的聲音,海盜的嚎叫、兵器的碰撞、海浪的喧囂,都在剎那間被隔絕、扭曲、拉長,變得模糊不清,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光線急劇暗淡,只剩下一種詭異的、瀰漫在各處的灰白。能見度驟降至不足十碼,連近在咫尺的血骷髏號都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扭曲的暗影。
而霧牆之內,並非想像中的平靜。風浪比外面猛烈數倍!仿佛這片迷霧本身在憤怒地攪動著海水。巨大的、毫無規律的浪頭從四面八方撲來,不再是有序的涌浪,而是如同瘋狂的巨獸在胡亂拍擊。
「砰!」一個巨浪狠狠砸在甲板上,所有人都被沖得東倒西歪。艾瑞剋死死抱住一根纜樁,才沒被衝下海。格拉克怒吼著,像樹袋熊一樣整個身體纏住了主桅杆。莉婭的驚叫被風聲和詭異的環境音吞沒。洛里安狼狽地趴在甲板上,雙手死死摳住一塊木板的縫隙。
戰鬥?在這種天地之威面前都成了笑話。船隻像一片樹葉,被狂暴的力量拋起、摔落、旋轉。甲板時而傾斜超過四十度,所有人都只能憑藉本能,用盡全身力氣抓住身邊任何固定的物體,纜繩、桅杆、船舷,像風暴中的藤蔓,苦苦支撐,不被甩出去。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讓人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格拉克甚至忍不住開始嘔吐,但他的手依舊死死護著胸前的銅鏡。
海盜們的情況同樣糟糕,甚至更糟。他們失去了人數優勢,在這樣極端的風浪中,同樣只能各自為戰,抓緊船體防止被拋飛,那艘鉤連著的血骷髏號也在劇烈搖晃,隱約傳來海盜驚恐的叫罵和落水聲。
此刻,什麼武藝、什麼計謀都失去了意義。在這片狂暴的、吞噬一切的迷霧中,生存下去,成了唯一的目標。所有人都成了命運的囚徒,只能緊緊抓住這艘隨時可能解體的破船,隨著風浪,飄向未知的、更加深邃的恐怖之中。
艾瑞克是被喉嚨里火燒火燎的乾渴和一陣陣劇烈的眩暈感弄醒的。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刺眼的陽光讓他瞬間又閉了回去,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發現自己正臉朝下趴在一片粗糙的金色沙灘上,細沙沾滿了他的臉頰和嘴唇,帶著咸腥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酸痛的肌肉,尤其是腹部,一陣陣翻江倒海的感覺湧上來。他忍不住側過頭,「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大口混合著胃酸和苦澀海水的液體,劇烈的咳嗽讓他眼冒金星。
稍微緩過勁,他掙扎著用手臂撐起上半身,茫然地環顧四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無邊無際、此刻卻異常平靜的蔚藍色大海,與他昏迷前那狂暴的、灰白色的地獄景象判若兩地。緊接著,他的目光被島嶼中央的景象牢牢抓住。
一座巍峨高聳的山峰,如同沉睡的巨人般矗立在島嶼中心。它的形態極其奇特,仿佛被一柄開天闢地的巨劍從山頂到山腰筆直地劈成了兩半,形成了一道深邃、險峻的裂谷。而在那裂開的山巔之上,籠罩著一團永不消散的、緩緩旋轉著的灰白色雲霧,如同一個巨大的、活著的旋渦,散發出神秘而壓抑的氣息。
裂帆島!銅鏡中顯示的影像與眼前這標誌性的景象完美重合!他們竟然真的在那種絕境中,陰差陽錯地抵達了目的地!
短暫的激動過後,艾瑞克猛地想起同伴。他強忍著眩暈和身體的虛弱,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雙腿如同踩在棉花上。他環顧沙灘,很快發現了不遠處半擱淺在沙灘上的逐浪者號。
那艘曾經承載著他們希望的木船,此刻看起來慘不忍睹。主桅杆從中斷裂,只剩下半截歪斜地指著天空。船帆破爛不堪,如同乞丐的裹屍布垂落下來。船身上布滿了新的撞擊痕跡和深深的刮痕,左側船舷的修補處再次裂開,看起來再也經不起任何風浪。
艾瑞克的心揪緊了,他跌跌撞撞地沖向逐浪者號。越靠近,越是能聞到一股混合著血腥、嘔吐物和海水的難聞氣味。他爬上傾斜的甲板,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如同經歷了一場慘烈海難後的倖存者。其中一些穿著破爛、身上帶著猙獰紋身和傷疤的,顯然是之前跳幫過來的海盜,他們大多還處於昏迷狀態,或者因為傷痛而低聲呻吟著。
艾瑞克焦急的目光快速掃過,很快在人群邊緣發現了自己的同伴。塞瑞安靠在一個破損的木桶旁,臉色蒼白,額頭有一塊淤青,但他的手依舊緊緊握著他的長劍,似乎昏迷前還在戒備。格拉克龐大的身軀蜷縮在桅杆基座旁,懷裡依舊死死抱著那個油布包裹,鼾聲如雷,看來矮人的體質和暈船後的疲憊讓他睡得昏天黑地。莉婭則和艾琳靠在一起,躺在相對乾淨些的帆布上,莉婭臉上還帶著淚痕,艾琳雖然昏迷,但眉頭微蹙,似乎即使在無意識中也在警惕著什麼。
洛里安躺在稍遠一些的地方,他那身華貴的衣物如今又髒又破,沾滿了污漬,他俊美的臉上也多了幾道擦傷,此刻雙目緊閉,呼吸微弱。
艾瑞克仔細清點了一下,發現除了這些海盜,並沒有看到血骷髏號的蹤影,心裡稍微放鬆了一些。看來在昨晚那場狂暴的迷霧和風浪中,兩艘船最終還是分開了,也許是鉤索斷裂,也許是海浪將它們衝散。無論如何,暫時擺脫了那群窮凶極惡的海盜,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忍著不適,走到塞瑞安身邊,輕輕搖晃他:「老師!老師!醒醒!」
塞瑞安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那雙灰色的眼眸初時有些迷茫,但迅速恢復了銳利和警惕。他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又看了看艾瑞克,聲音沙啞地問:「我們這是在哪裡?其他人怎麼樣?」
「我們好像到裂帆島了,」艾瑞克壓低聲音回答,指了指中央那奇特的山峰,「大家好像都還活著,只是昏迷了,那些海盜也是。」
艾瑞克點點頭,強烈的眩暈感再次襲來,他扶住船舷,又忍不住乾嘔了幾下。陽光照耀著這片陌生的沙灘,中央那被劈開的山峰和旋渦狀的雲霧,無聲地宣告著他們已經踏入了傳說中最危險的領域,而危機,遠未結束。
艾瑞克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和陣陣眩暈,正準備先去查看莉婭和艾琳的情況,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了躺在不遠處的洛里安。艾瑞克想著畢竟也是同伴一場,便蹣跚著向他走去,打算先將他扶起。
然而,就在艾瑞克彎下腰,手指即將觸碰到洛里安肩膀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原本看似昏迷不醒的洛里安,猛地睜開了雙眼!那雙湛藍色的眼眸中,此刻沒有絲毫的迷茫或虛弱,只有冰錐般的銳利和一種壓抑已久的、近乎狂熱的得意光芒!他的動作快如鬼魅,右手如鐵鉗般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艾瑞克因虛弱而來不及反應的手腕,用力一擰!
「呃啊!」艾瑞克猝不及防,痛呼一聲,身體被他順勢一帶,失去了平衡。與此同時,洛里安的左腿如同毒蠍擺尾,狠狠掃在艾瑞克的腳踝上。
「噗通!」艾瑞克重重地摔倒在堅硬的甲板上,摔得眼冒金星,本就翻騰的胃部更是劇痛難忍。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洛里安已經如同獵豹般翻身躍起,動作流暢而迅猛,與他之前表現出的虛弱判若兩人!他的腳尖精準地踩在艾瑞克持劍的右手腕上,微微一用力,艾瑞克便感覺手腕一陣酸麻,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下一刻,那柄散發著溫潤銀赤光華的輝鑄劍,便已落入了洛里安的手中!
「你……!」艾瑞克驚怒交加,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洛里安用劍鞘重重地壓在胸口,動彈不得。
而這仿佛是一個信號!
甲板上那些原本橫七豎八躺著、看似重傷或昏迷的海盜,此刻竟如同被注入生命的人偶般,一個個矯健地跳了起來!他們臉上哪裡還有半分痛苦萎靡?取而代之的是猙獰的笑容和嗜血的眼神。他們顯然早有準備,迅速從腰間抽出粗糙卻結實的繩索,如狼似虎地撲向剛剛被驚醒、還處於茫然和虛弱狀態的塞瑞安、格拉克、莉婭和艾琳!
「幹什麼!」
「放開我!」
「你們這些混蛋!」
驚呼聲、怒罵聲、掙扎聲瞬間充斥了甲板。塞瑞安反應最快,怒吼著揮拳打倒了一個靠近的海盜,但他本就帶傷,又猝不及防,很快就被另外兩名強壯的海盜死死按住,用繩索捆綁起來。格拉克咆哮著,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揮舞著拳頭將一名海盜打得鼻血橫流,但他不習慣船上作戰的弱點暴露無遺,腳下不穩,被一名海盜從後面用繩索套住了脖子,狠狠勒住,很快也因缺氧而失去了反抗能力,被捆成了粽子。莉婭的尖叫被一名海盜用髒污的手捂住,艾琳試圖凝聚魔力,但一名海盜粗暴地用刀柄砸在她的手腕上,法杖脫手落下,她也迅速被制住。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如同電光火石。轉眼間,除了被洛里安踩在腳下的艾瑞克,其他所有人都已被海盜們牢牢控制,捆縛了起來。
洛里安看著腳下目眥欲裂、難以置信的艾瑞克,又掃了一眼被捆得結結實實、怒視著他的眾人,臉上那慣常的、如同面具般的優雅微笑再次浮現。但這一次,那笑容里不再有溫和與善意,而是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得意和一種陰謀得逞的暢快。他甚至還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損衣物的領口,仿佛剛剛完成了一場精彩的演出,而非一場卑鄙的背叛。
「為……為什麼?!」艾瑞克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因憤怒和身體的痛苦而顫抖。他無法理解,這個一路同行、甚至多次幫助他們的貴族,怎麼會突然發難,而且顯然與這群兇惡的海盜是一夥的!
不等洛里安回答,被捆縛著的塞瑞安已經發出了雷霆般的怒吼,他灰色的眼眸中燃燒著熊熊怒火,死死盯著洛里安,聲音如同冰冷的鋼鐵撞擊:「叛徒!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們!你和這些海上的人渣是一夥的!你那套貴族的做派,全都是偽裝!」
洛里安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優雅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海灘上顯得格外刺耳。他手持輝鑄劍,如同握著權杖般輕輕揮舞了一下,仿佛在欣賞聖劍的光芒。
「算計?偽裝?哦,我親愛的、天真的朋友們,」洛里安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虛偽憐憫,「請允許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洛里安,並非什麼晨風王國的落魄貴族。我真正的身份,是血骷髏號的幕後主人,是這片海域所有無主之財的收集者。至於為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艾瑞克臉上,笑容更加燦爛,也更加冰冷:「當然是為了你們,以及你們身上那些令人垂涎的小禮物。」他的目光刻意在艾瑞克和他手中的輝鑄劍、艾琳和她掉落在地的法杖以及格拉克緊緊護著的胸口上停留。
「從你們在費里恩鬧出那麼大動靜開始,我就注意到了你們。伊瑟爾的尋光者?持有古老聖物的幸運兒?多麼完美的肥羊!」他嗤笑一聲,「接近你們,取得你們的信任,引導你們來到這片被遺忘的海域,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讓收穫變得更加穩妥和有趣罷了。畢竟,在茫茫大海上,還有什麼比一群孤立無援、還帶著重寶的同伴,更容易掌控的呢?」
他坦然承認了所有的一切,那副得意的嘴臉,與他之前溫文爾雅的形象形成了極其諷刺的對比。莉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眼中充滿了被欺騙的震驚和痛苦,淚水無聲地滑落。艾琳緊閉著雙眼,似乎在極力壓制著怒火和施展法術的衝動。格拉克發出低沉的、野獸般的咆哮,掙扎著想要衝向洛里安,卻被海盜死死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