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緩緩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站直身體。他看著地上那具迅速變得冰冷僵硬的屍體,以及那仍未完全散盡的、帶著硫磺味的淡淡黑煙,眉頭緊鎖。格拉克厭惡地朝旁邊啐了一口,塞瑞安老劍士則眯著眼睛,目光深邃地審視著屍體和黑煙,仿佛在記憶中搜尋類似的邪惡手段。
莉婭下意識地握緊了生命法杖,杖身散發出的柔和光暈似乎本能地排斥著那殘留的黑暗氣息。她感到一陣寒意,不僅因為這恐怖的自我毀滅方式,更因為影牙臨死前那番未盡的話語。收集材料、宏大的目標、個體的犧牲,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遠比單純掠奪或破壞更加系統、也更加令人不安的黑暗圖景。
甲板上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靜。海風依舊吹拂,陽光灑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但這尋常的景象此刻卻無法驅散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陰霾。影牙死了,卻留下了更多、更令人不安的謎團和警示。黑巾樓的懸賞背後是他們在操縱,卡迪爾與他們同流合污,他們對法師的追捕有著某種恐怖的宏大目的,而他們那神秘莫測的首領,不僅對艾瑞克格外關注,其勢力似乎遠超預估,且行事詭秘狠辣至此。
處理完影牙那令人心悸的遺骸,海歌之舟上的氣氛依舊凝重。甲板上還殘留著戰鬥的痕跡和投降海盜們惴惴不安的目光。這些海盜大多是影牙從黑色快船上帶來的手下,此刻首領伏誅,他們如同失去了頭狼的鬣狗,既惶恐又茫然。
艾瑞克掃視著這些面有菜色、眼神閃爍的俘虜。他們之中,有的臉上還帶著兇悍的疤痕,有的則年輕得過分,眼中還殘留著對暴力和掠奪生活的迷茫。他知道,對於這些雙手未必乾淨、但未必都罪不可赦的人,單純的殺戮或釋放都可能帶來問題。
他走上前,聲音洪亮而清晰,帶著戰士的威嚴,卻也透著一絲規勸的意味:「聽著!影牙已死,你們為他賣命的日子結束了。大海固然廣闊,但以劫掠和黑暗為生的道路,最終只會將你們引向毀滅,如同洛里安,如同你們那所謂的『首領』所驅使的黑暗命運。現在,你們有機會選擇另一條路。」
海盜們緊張地聽著,有人低頭,有人眼神遊移。
艾琳也走上前,她的聲音不如艾瑞克洪亮,卻帶著法師特有的理智與說服力:「你們還年輕,或者至少,你們的生命不該止步於此。海錘鎮就在不遠,那裡有碼頭,有工坊,有商船需要水手,有土地需要開墾。憑力氣和膽識,完全可以找到一份正經的活計,養活自己,甚至組建家庭,不必終日提心弔膽,將頭顱別在腰帶上。」
莉婭握著生命法杖,柔和的光暈似乎也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她輕聲補充道:「梅萊婭女神憐憫所有迷途的生靈。放下染血的刀劍,用雙手去創造,去守護,未嘗不是一種新生。」
塞瑞安老劍士沒有多言,只是他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平靜地掃過眾海盜,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他們內心對安定的一絲渴望。
海盜們沉默著,互相交換著眼神。長久以來被暴力與貪婪驅使的生活,突然被給予另一種看似平凡卻安穩的選擇,讓他們有些無所適從。但影牙的死亡、洛里安的下場、以及眼前這些強大卻並未對他們趕盡殺絕的敵人所展現出的不同氣象,無疑在他們心中投下了石子。
終於,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臉上帶著一道舊疤的海盜,猶豫著上前一步,笨拙地行了個禮,嗓音乾澀地說:「多謝各位大人不殺之恩,還給我們指條明路。我們確實也厭倦了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如果大人允許,我們願意將功折罪,打掃戰場,並將各位平安送到最近的海錘鎮碼頭。」
這個提議得到了其他海盜的附和。他們似乎急於表現自己的悔過與用處。
艾瑞克與同伴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點了點頭:「可以。記住你們此刻的話。海歌之舟的航線,就由你們負責。」
接下來的航程變得有些奇特。投降的海盜們格外賣力,他們迅速清理了甲板上的血跡和戰鬥痕跡,修補了海歌之舟在碰撞中輕微的損傷,甚至憑藉著對這片海域的熟悉,穩穩地掌著舵,避開暗流,朝著海錘鎮的方向駛去。黑色快船則被他們用纜繩拖著跟在後面。
當海歌之舟緩緩駛入海錘鎮那個並不算大、卻充滿活力的碼頭時,碼頭上的人們起初看到後面跟著的、有著猙獰塗裝的黑色快船,還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和警惕。但當他們看到從海歌之舟上率先走下的,是氣度不凡的艾瑞克、艾琳等人,而黑色快船上下來的那些原海盜們,竟然老老實實、甚至帶著幾分恭敬地開始幫忙系纜、卸下一些補給品時,驚訝變成了好奇。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些投降的海盜,或許是出於真正的感激,或許是急於與過去劃清界限、在新環境中建立新的形象,他們竟然自發地在碼頭和鎮上的酒館裡,繪聲繪色地講述起剛剛經歷的海戰。當然,在他們的講述中,重點突出了艾瑞克的神勇,艾琳法師的神秘強大,格拉克矮人的悍勇,塞瑞安老劍士的深不可測。
而講述的核心,漸漸匯聚到了莉婭身上。或許是因為莉婭那不可思議的治療能力給他們留下了太過深刻的印象,或許是因為她射殺洛里安那冷靜果決的一箭顛覆了她外表的柔弱,又或許,是她手中那散發著純粹生命光輝的法杖,讓他們聯想到了沿海流傳甚廣的慈悲傳說。在這些前海盜們口口相傳、添油加醋的描述中,莉婭漸漸被描繪成一位受梅萊婭女神眷顧的化身,手持生命之杖,光輝所至,傷痛盡愈,邪惡退散,甚至能引動海洋的仁慈力量。這種帶有神話色彩的宣揚,在信息相對閉塞、篤信海洋神靈的港口小鎮,迅速傳播開來,為莉婭和他們一行人蒙上了一層傳奇的光環。
與此同時,艾瑞克也牢記著對另一位同行者的承諾。他找到了正在碼頭角落默默檢修釣具的老摩根船長。老人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但整潔的船長服,背影略顯佝僂,卻依舊挺直。
「摩根船長,」艾瑞克走上前,語氣鄭重,「我們安全返回了。現在是時候履行我對您的承諾了。」
老摩根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那雙如同被海風磨礪過的銳利眼睛看向艾瑞克,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艾瑞克繼續道:「首先,這是約定好的酬金,足以清償您剩餘的債務,並確保您今後生活無憂。」他遞過一個沉甸甸、但封裝妥帖的錢袋。老摩根沒有推辭,接過錢袋的手穩如磐石,只是指尖微微收緊。
「其次,關於恢復您的名譽。」艾瑞克的聲音變得更加堅定,「我們不會動用虛無的影響力,我們會用事實說話。您在這次航行中表現出的經驗、勇氣和對這片海域的熟悉,無可挑剔,是我們能夠穿越危險海域、成功完成部分目標的關鍵。我,艾瑞克,以我的姓氏和騎士榮譽擔保,您是一位真正值得尊敬、技藝精湛的船長。七年前海怒號的悲劇,更多是人力難以抗衡的天災與一系列不幸的巧合所致,絕非您的能力或判斷有致命缺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那些正在幫忙搬運物資、偶爾向這邊投來好奇目光的前海盜們,以及碼頭上來來往往的漁民、商販,提高了聲音,確保周圍一些人能聽到:「摩根船長是一位將一生奉獻給大海的勇者與智者。他的名譽,不應被一次意外事故所永久玷污。我在此鄭重提議,並願意提供擔保,希望海歌邦船東公會能夠重新審議摩根船長當年的案例,至少,恢復他應有的、名譽船長的身份,讓這位老水手的名字,重新與勇敢、正直和經驗豐富聯繫在一起,而不是被不公的指責所埋沒。」
艾瑞克的話語清晰有力,在略顯嘈雜的碼頭也傳出了不小的範圍。一些原本就認識老摩根的老鎮民開始竊竊私語,那些前海盜們更是賣力地點頭附和,聲稱老摩根在這次航行中是如何的可靠。雖然正式的船東公會審議需要流程,但艾瑞克這番公開的、以個人榮譽和此次冒險成果為背書的聲明與擔保,無疑是為老摩根正名之路,投下了一顆極具分量的石子,撕開了多年塵封的非議。
老摩根靜靜地聽著,古銅色的臉上皺紋仿佛更深了,但那雙銳利的眼睛中,卻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那是長久壓抑後終於看到一絲曙光的如釋重負,是尊嚴被重新提及的複雜情感。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挺直了腰背,向著艾瑞克,緩緩地、極其鄭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老式水手禮。一切盡在不言中。
海錘鎮的夕陽將碼頭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艾瑞克一行人在這裡稍作休整,補充物資。他們知道,短暫的寧靜之後,通往梅爾金礦的、必將更加艱險的陸路旅程,正在等待著他們。但此刻,他們幫助一些人找到了新生,也為一位老船長尋回了一絲應有的尊嚴,這讓他們心中的信念,如同莉婭手中生命法杖的光輝一樣,更加堅定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