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錘鎮的晨光透過旅店粗糙的木窗欞,灑在鋪著簡陋海圖的桌面上。海圖的邊緣已經磨損,但中央那片被重點標註的、位於諾斯特利亞與費里恩交界處的灰色山脈區域,梅爾金礦,卻格外刺眼。
「直接向北,穿越諾斯特利亞腹地,是最快的路徑。」艾瑞克的手指划過海圖上蜿蜒的陸路,最終停留在諾斯特利亞王國的疆域內,他的指尖在那熟悉的國徽圖案上停頓了片刻,眼神複雜,「那裡是我的故鄉,也是目前將我列為叛國者與盜取王室秘寶逃犯的地方。每一座城鎮的守軍,每一個巡邏隊,都可能認出這張臉。」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故鄉,如今成了需要繞行的險地。
「很不巧,」莉婭輕聲接話,「我們在費里恩的名聲似乎也不怎麼樣,繞道更不行。矮人的執著,你們是知道的。」她無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卻沒有多少輕鬆。
格拉克抱著胳膊,粗聲粗氣地總結:「也就是說,咱們現在是兩頭受氣!諾斯特利亞不去,費里恩進不得。難道要學鳥兒飛過去?或者指望矮人挖條地道?」他後半句本是玩笑,但說著說著,自己卻摸著鬍子陷入了思索。
「硬闖與精妙偽裝,在戰時邊境都風險極高。」塞瑞安的聲音平穩如古井,「我們需要一個能合理存在、甚至被期待進入那片區域的身份。一個他們需要,卻又不會過多深究的身份。」
艾瑞克聞言,視線也投向了那些情報碎片。「被需要,卻又不會深究。」他低聲重複,腦海飛速轉動。梅爾金礦的爭奪已陷入僵持,諾斯特利亞與費里恩都不願輕易投入寶貴的正規軍進行消耗性的陣地戰,這是大陸衝突中常見的策略。
「或許,」艾瑞克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的光芒,「我們不必費心偽裝成工匠或學者去迂迴。我們可以更直接一些,以他們目前最需要的身份進去。」
眾人望向他。
「僱傭兵。」艾瑞克吐出這個詞,手指重重地點在梅爾地區,「這兩個國家,如今都把前線最血腥、最危險的試探和消耗任務,甩給了僱傭兵。傭兵在他們眼裡,是隨時可以犧牲的炮灰,是廉價的戰爭工具。因此,對傭兵團隊的盤查,往往側重於其戰鬥力評估和背景是否與敵國直接關聯,對於身份細節的追究,反而不如對商旅或學者那麼嚴苛,只要不是明顯的間諜,通常不會過度深挖。」
艾琳迅速理解了其中的關鍵:「你的意思是,我們偽裝成一支受僱於諾斯特利亞某位貴族、從諾斯特利亞方向前往梅爾地區執行任務的僱傭兵團隊?這確實能解釋我們為何會出現在那個敏感區域,也符合當前戰場的常態。」
「可是,」莉婭有些擔憂,「僱傭兵需要登記,受僱主節制,行動恐怕不自由,而且我們並沒有真正的僱傭兵背景,如何取信於人?」
「背景可以偽造。」艾瑞克顯然已經深思熟慮,「我們可以聲稱來自諾斯特利亞某個偏遠地區,或者剛剛組建不久、渴望在大陸打響名號的新團隊。名字就叫『灰隼』,或者『堅盾』之類普通的名字。至於僱主,」他頓了頓,「我們可以虛構一個不太起眼、但又確實可能在梅爾有利益的諾斯特利亞邊境男爵或騎士領主,聲稱接受了他的短期偵察或護衛委託。這種小規模的、臨時性的僱傭關係很常見,難以查證,也容易脫身。」
格拉克摸了摸鬍子:「聽起來比扮工匠簡單點,至少不用真的去打鐵。但裝成要錢不要命的傭兵,這氣勢……」
「這正是關鍵。」艾瑞克看向他的同伴們,「我們需要調整我們的氣質。收起法師的矜持、學者的專注和過分的正直。要顯得粗糲一些,警惕一些,對金幣感興趣,對戰鬥習以為常。艾琳,你的魔法可以表現為更直接、更具破壞性的戰鬥法術風格;莉婭,你的治療要看起來更像是為了快速讓隊友恢復戰鬥力,而非出於仁慈;格拉克,你的勇猛無需偽裝,但可以更貪婪地談論戰利品;老師,您就是團隊裡深藏不露、經驗豐富的老兵。」
塞瑞安微微頷首:「傭兵之中,奇人異士不少,只要不過分顯眼,一套說得通的行事邏輯即可。」
「那麼裝備和文件呢?」艾琳問。
「裝備好辦。」艾瑞克道,「我們在海錘鎮就能購置或改制一些符合傭兵身份的皮甲、鎖子甲、實用的武器。輝鑄劍需要妥善隱藏,可以用普通的雙手劍劍鞘。聖紋法杖和生命法杖也需要做低調處理。文件方面,我們需要一份偽造的僱傭合同,幾份看起來像是由某個偏遠地區傭兵行會開具的簡易身份證明或推薦信,上面有模糊的印章和簽名即可。重點在於,當被盤問時,我們要口徑一致,表現出對僱主任務的專業態度,以及對梅爾地區局勢和潛在收益的了解。」
眾人仔細推敲這個計劃的每一個環節。偽裝成僱傭兵,固然少了些迂迴,卻多了份直接和合理的行動邏輯。他們可以更自由地在戰區邊緣活動,接觸其他傭兵、補給商甚至雙方的低級軍官,打探消息。更重要的是,這個身份讓他們可以相對理直氣壯地攜帶武器和進行戰鬥準備,減少了因隱藏實力而帶來的額外風險。
「風險在於,」艾琳指出,「我們可能會被強制捲入戰鬥,或者被要求執行危險的任務。而且,如果遇到真正來自我們僱主領地的人,或者對諾斯特利亞傭兵圈子非常了解的人,仍有暴露的可能。」
「所以我們要保持機動,打著完成任務的幌子儘快失聯或宣稱任務完成。」艾瑞克道,「至於被識破,只要我們不過分張揚,不主動去接觸高層,在魚龍混雜的傭兵群體和混亂的前線,暴露的風險相對可控。至少,比頂著通緝犯的臉試圖穿越國境要安全得多。」
最終,意見趨於統一。偽裝成一支受僱於諾斯特利亞方面的、新成立的傭兵小隊「灰隼」,以執行一項前線偵察或重要物資護衛任務為名,前往梅爾金礦區域。這個身份如同一件並不舒適卻實用的鎧甲,或許笨重,或許限制行動,卻能讓他們在戰火與審查的夾縫中,找到一條可行的路徑。
計劃敲定,海錘鎮的空氣再次被一種不同的緊迫感充斥。這一次,他們購置的不再是精緻的工具和草藥,而是磨損的皮甲、實用的弓弩、足夠的箭矢和打磨鋒利的普通刀劍。艾瑞克找到鎮上的文書販子,用幾枚銀幣換來一份格式粗糙但內容像模像樣的僱傭契約,甲方是一個虛構的北風堡男爵,乙方則是灰隼小隊,任務描述含糊地寫著前往梅爾地區執行指定偵察與聯絡任務。幾枚偽造的、來自某個聽都沒聽過的碎石鎮傭兵工會的銅質徽章也被製作出來。
艾琳將聖紋法杖用深色布條纏繞,莉婭的生命法杖則被偽裝成一根結實的橡木長棍。輝鑄劍被放入一個毫無特色的寬大雙手劍鞘。每個人的行囊里都塞滿了便於攜帶的乾糧、傷藥和幾枚作為活動經費的、新舊不一的金銀幣。
當這支煥然一新的灰隼小隊再次集結,準備離開海錘鎮時,氣質已然不同。艾瑞克眉宇間多了幾分傭兵頭領常見的果決與些許疲憊;艾琳收起了學者的沉靜,眼神變得更為銳利;莉婭努力讓自己顯得幹練而少言;格拉克扛著他那把顯眼的戰錘,毫不掩飾矮人的好戰;塞瑞安則像一個沉默而可靠的團隊基石。
他們告別了短暫的港口寧靜,再次踏上征途,這一次,目標是那片被黃金與鮮血浸染的灰色山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