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所，調出來了。蘇小小，二十二歲，原籍南省寧水縣。」
「去年八月底剛辦的退役士兵安置登記，原服役單位是東部戰區某摩步旅女子偵察連，在隊期間立過三等功一次。」
這話一出，調解室里的空氣微微安靜了半秒。
張警官握著筆的手指頓了頓，有些詫異地抬起眼皮，重新打量著眼前的蘇小小。
摩步旅偵察連。
在基層從警二十年，張警官太明白這幾個字的分量了。
偵察兵練的全是近身格鬥、捕俘鎖喉、一擊制敵的硬把式。
難怪剛才在街面上，這小姑娘能把一個一百四十斤的年輕小伙打得滿地找牙。
張警官看著蘇小小，語氣雖然依舊嚴肅，但明顯少了剛才在街面上的幾分生硬：
「偵察連出來的？」
蘇小小坐在椅子上，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杆，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聲音乾脆清亮：
「報告警官，當過兩年兵，去年退伍考回江城大學繼續念書。」
張警官點了點頭，神色依然嚴謹：
「當過兵，立過功，這是國家給你的榮譽。但脫下了軍裝回到地方，就必須嚴格遵守地方的法律法規。」
「動手打了人，造成對方身體流血傷殘，不管起因是什麼，性質都要按照現行法律一條一條核實清楚。」
張警官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視著她：「現在，把今天清晨從你下公交車開始，一直到我們在現場把你攔住為止，所有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一遍。」
蘇小小吸了一口氣，手掌在膝蓋上微微捏了捏，開始如實陳述：
張警官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視著她：「現在，把剛剛所有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一遍。」
蘇小小坐在辦案椅上，把起因和動手的經過交代得清清楚楚。
過程中，她也沒隱瞞自己動手揍斷對方鼻樑、踹爛自拍杆的事實。
蘇小小聲音乾脆，說完便閉上嘴巴了。
做記錄的年輕民警小李敲打鍵盤的手指慢慢停了下來。
他看著屏幕上記錄的這幾行字，轉過頭，有些遲疑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張警官。
張警官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手裡的黑色簽字筆平放在攤開的筆錄紙上，臉上的神情一點點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張警官抬起眼皮，目光停留在蘇小小的臉上。
「小蘇同志，你是個退役軍人，受過部隊的紀律教育，法紀觀念你應該比普通大學生更明白。」
「辦案講究的是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
「對方大清早聚眾挑釁、拿變質臭雞蛋砸老人和姑娘，這種行為確實惡劣無賴。」
「在治安管理處罰法上，屬於公然侮辱他人和尋釁滋事，該罰款罰款，該行政拘留行政拘留。」
張警官語氣突然變得嚴厲：
「但是！法律賦予公民的正當防衛權利，是有明確法定限度的！」
「對方扔臭雞蛋，行為確實惡劣下作，但在當時的情境下，臭雞蛋屬於污穢物，並沒有對你或者老人的人身生命安全造成現實緊迫的致命威脅！」
張警官敲了敲桌面上的筆錄紙：
「而你呢？你受過專業偵察格鬥訓練，明知道自己的力量和出拳殺傷力遠超常人，衝上去後手直拳正中面門，接勾拳和膝頂！趙三兒當場鼻骨斷裂大出血！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辦案民警小李在旁邊適時補充了一句：「按照法醫人體損傷程度鑑定標準，鼻骨骨折只要伴有明顯錯位或者粉碎性骨折，大概率直接構成『輕傷二級』。」
「小李說得沒錯。」
張警官看著臉色微變的蘇小小，眼神銳利：
「一旦法醫鑑定結果出具為輕傷，性質就直接從治安糾紛跳到了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的『故意傷害罪』！」
「故意傷害致人輕傷，是要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的！」
「退一步講，哪怕考慮到對方挑釁在先，你在對方侵害行為告一段落後衝上去實施重擊！」
「在司法審判實踐中，也有相當大的概率被認定為『防衛過當』，甚至被定性為雙方情緒失控之下的『互毆』！」
「更別提你一腳踹爛了人家的金屬自拍杆和手機。如果那部手機價值超過五千元，對方要是咬死不鬆口，還要追究你故意毀壞財物的民事甚至治安責任！」
張警官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重得像敲警鐘：
「小蘇同志，你才二十多歲，剛退役復學還在江城大學上學。一旦沾上刑事立案審查，你的大學學籍保得住嗎？！」
「你檔案里的退伍榮譽保得住嗎？！這一拳頭砸下去痛快了，後果你想過沒有？！」
辦案室里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年輕民警小李嘆了口氣，看著蘇小小，眼裡也閃過幾分惋惜。
在基層派出所，這種因為一時義憤動手反擊、最後因為傷情超標反而被對方拿捏索賠甚至要坐牢的案例，他們見得太多了。
蘇小小坐在椅子上，那張年輕秀麗的臉頰變得蒼白。
良久，抬起頭直視著張警官，聲音有些乾澀，卻帶著一股骨子裡的倔強：
「張警官，法條我懂，您說得對。但是……如果當時的情景再來一次，我還是會衝上去。」
蘇小小眼眶發紅：「受了處分我認，但看著別人挨欺負裝看不見，我做不到。」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擰呢？！」
隔壁的木門被猛地推開，做完基礎信息登記的王大媽在外頭聽得真真切切，眼淚當場就崩了出來。
老太太顫巍巍地撲進屋裡，一把抱住蘇小小的胳膊，扭頭衝著張警官直抹眼淚，急得兩腿發軟直往下出溜：
「張所長啊！使不得啊！天地良心，不能這麼斷案啊！」
「小小全是為了救我啊！這幫天殺的小混混堵在我們家門口欺負人，反倒成了有理的一方了？！」
王大媽拉著張警官的衣袖，哭得聲嘶力竭：
「真要判刑賠錢，抓我！抓我這個老太婆去坐牢！別難為小小啊，閨女還要上大學啊！」
「王大媽，您先起來，別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