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後頭。
大堂里的蘇小小聽見外頭自報家門,手裡拿著的干拖把猛地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生怕自己耳朵聽岔了,又把耳朵貼在門縫邊仔細聽了半秒。
確認外頭真的是電視台民生欄目組的記者,小姑娘兩隻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快步跑到後廚門口。
她一把撩起藍布門帘的一角,探進半個身子,衝著裡頭壓低聲音喊:
「林哥!江城電視台來記者了!說是民生欄目組的,要給你做專訪呢!」
後廚里,爐灶上的小砂鍋正泛著細密的微沸,蝦仁和瘦肉丁在稠爛的米湯里上下翻滾,冒著白汽。
林凡正握著一柄長竹筷,將案板上切好的一小撮嫩蔥花往碗裡撥。聽見蘇小小的喊聲,他手裡的竹筷微微頓了一下,抬起頭,眉梢挑了挑。
「電視台?」
林凡確實有些意外。
同城榜衝上第一的事他知道。
但他以為這頂多也就是網絡上那幫自媒體和年輕網民在折騰,過個一兩天熱度散了也就平息了。
市電視台的正式新聞記者大清早直接扛著攝像機找到金街老巷子裡來,這倒是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不過,林凡眼底的那抹意外也就停留了兩三秒。
他收回目光,手裡的竹筷順勢落進砂鍋里,慢悠悠地順時針攪動了兩圈,防著米湯沉底糊鍋,語氣平平常常:
「知道了。」
「林哥!你怎麼就這反應啊?!那可是江城電視台!正規的官媒!帶台標的那種!」
蘇小小扯著林凡的衣袖,語氣又急又快:「這跟前天那些在網上造謠生事、滿嘴噴糞的小主播完全是兩碼事!」
「市電視台的早間民生新聞,全江城每天幾百萬人看呢!平時多少大酒樓、連鎖餐飲品牌花大幾十萬走門路,求爺爺告奶奶都求不來人家電視台一次正面報導!」
小姑娘一口氣把話說完,兩隻大眼睛直勾勾盯著林凡:
「現在人家記者主動找上門來要給你做專訪,這是天大的好機會啊!」
「只要你在鏡頭前露個臉,說幾句實話,前天受的那些冤枉氣全都能在全市人民面前洗得乾乾淨淨,咱們店的名氣也能徹底打出去!你……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啊?」
林凡看著蘇小小急得通紅的臉蛋,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放下手裡的長竹筷,伸手從旁邊架子上取過一塊干毛巾擦了擦手背上的油星,神色自若地指了指面前正咕嘟冒泡的砂鍋,又指了指旁邊大鐵鍋里正用微火慢煨的大骨高湯:
「現在鍋里的粥火候正到節骨眼上,稍不留神就溢鍋。」
「大鍋里的兩百斤腿骨剛熬出白油,火候慢煨少說還得熬上三個鐘頭。還有後頭還有一堆菜葉子沒洗呢,哪來的功夫去門口給人做專訪?」
「哎呀林哥!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著熬湯擇菜呢!」
蘇小小急得直跺腳,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
「後廚的活兒放一放又壞不了!湯小火煨著就是了,菜等會兒我來洗!」
「專訪前前後後頂多半個鐘頭,你在大堂坐著,對著話筒把昨天無償送湯的事兒一說,把咱們店裡的真材實料一講,比你埋頭在後廚炒一百鍋菜都頂用得多啊!」
林凡轉過身,背靠著不鏽鋼操作台,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滿臉漲得通紅的小姑娘,嘴角掛著幾分打趣的笑意:
「你覺得上電視這麼好?」
「當然好啊!」蘇小小想都沒想就點頭,「這是天大的好事,傻子才推呢!」
「既然你覺得這麼好,」林凡抬手朝大門的方向指了指,笑吟吟地說道,「那正好,你去吧。」
「啊?!」
蘇小小整個人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嘴巴半張著,連退了半步:
「我……我去?!林哥你別開玩笑了!」
「沒開玩笑。」
林凡神色從容,語氣格外認真:
「昨天大清早那個姓趙的拿著爛雞蛋潑門,是你第一個抄著拳頭衝出去制止的。」
「後來趙三兒想拿紅磚下死手,也是你擋在老太太前頭。昨天下午給街坊分熱湯、洗碗收垃圾,前台後台全是你一手操持的。」
林凡看著她,笑了笑:「這鋪子從開業到現在,你也是元老。前因後果你比誰都清楚。」
「你去門口拉開門,對著那台大攝像機和話筒,把咱們店裡受的委屈、昨天的真相原原本本講一遍,正合適」
「也順帶讓你上一次全市早間新聞,讓你大學宿舍里的同學都在電視上看看你,多威風。」
「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蘇小小嚇得雙手在胸前連連狂擺,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臉頰瞬間從耳朵根紅到了脖子底:
「林哥你快饒了我吧!我哪行啊!我從小到大連班級發言都緊張,真要被那黑洞洞的大鏡頭一懟,我當場腿肚子就得轉筋!」
「再說了,人家記者門上喊得清清楚楚,指名道姓是要採訪『林老闆』,是要採訪做飯的神廚!我一個前台端盤子洗碗的小學徒跑出去算怎麼回事啊?人家還以為咱們店裡沒人了呢!」
林凡失笑道:
「前天早上在胡同里,你一個直拳加膝頂把人家一百四十斤的大男人打得滿臉是血的時候,我怎麼沒見你腿肚子轉筋?」
「那天追著那幫主播罵,架勢比老劉頭還凶,怎麼今天見個話筒倒成縮頭烏龜了?」
蘇小小被林凡揭了短,臊得直跺腳,耳根子滾燙:「那……那能一樣嗎!」
「那是抓流氓!那是路見不平!衝上去動手哪有工夫想害怕?現在是上電視,全市老百姓都在電視機前瞅著,那鏡頭咔咔照著臉,多難為情啊!」
小姑娘咬著下唇,看著林凡那副雷打不動的淡定模樣,心裡的急躁雖然消了小半,但依舊有些想不通。
她往前湊了半步,放低了聲音,試探著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