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哥,說正經的。你到底是為什麼不樂意答應啊?」
「就算手裡真有活兒,咱們大大方方開個門,跟記者打個招呼,說推遲到中午再錄,人家也肯定願意等啊。」
「這白送上門的名氣和好處,你怎麼連看都不看一眼呢?」
林凡轉過身,拿起掛在牆上的抹布把手徹底擦乾淨。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蘇小小一句:
「小小,你覺得咱們這家店,到底靠什麼站住腳的?」
蘇小小愣了一下。
她順著後廚的門帘往大堂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灶台上正冒著白汽的砂鍋,認真琢磨了片刻,才緩緩開了口:
「靠……吃進肚子裡那一瞬間的踏實吧。」
蘇小小抿了抿嘴,眼神透著幾分透徹:
「不管是那種開豪車來的大老闆,還是花幾十塊的普通客人,只要坐在咱們桌前,吃到嘴裡的東西就絕對沒有半點偷工減料。」
「外頭傳得再邪乎、黑得再狠,但只要客人覺得對得起自己掏出來的每一分錢,那就好了。」
「對。」
林凡點了點頭「說到底,就是不糊弄,認真做好每一道菜。」
林凡拿過旁邊掛著的干抹布,把操作台邊沿的一點水漬擦乾,接著說道:
「記者上門採訪,看著光鮮,但你以為錄個電視節目那麼容易?」
「攝像機一架進來,人家要拍你片魚、要拍你顛勺,為了一個好看的鏡頭,同一個動作能讓你反反覆覆重來五六遍。」
「台詞要背,臉上要笑,做出來的飯菜全成了擺設。」
林凡拿起小瓷勺,指了指砂鍋里翻滾的米粥:
「這一折騰,火候亂了,湯底煨老了,原本該靜下心來乾的備料全給耽誤了。」
「更重要的是,新聞一旦播出,全城的人全盯著你這張臉看。」
「等到時候大門一拉開,湧進金街的絕大部分根本不是想踏踏實實吃一碗熱飯的食客,而是一大堆想來看看『上電視的廚子長什麼樣』、拿著手機到處亂拍的看客。」
林凡目光清澈,看著蘇小小:
「到時候大堂里坐滿了光拍照不吃麵的人,後頭真正想吃口熱飯的老街坊反而擠不進來。喧賓奪主,本末倒置。」
蘇小小聽著這一席話,整個人怔怔地立在原地。
灶台下淡藍色的火苗靜靜舔舐著砂鍋底,屋裡只有米粥翻滾的輕微咕嘟聲。
她看著林凡那張平靜深沉的臉,看著他身上洗得乾乾淨淨、沾著淡淡油鹽煙火氣的深色圍裙。
林哥從來沒有去網上買過一次推廣,也從來沒有主動跟外頭任何一個大老闆吹噓過自己的本事。
不管是李大勇拿著大把鈔票來求飯,還是秦朗帶著豪車來拉貨,在林凡眼裡,都不過是尋常推門進來的吃客。
或許是跟林凡相處的時間久了,天天看著他在這個小廚房裡不慌不忙地切肉、片魚、揉面,不知不覺間,蘇小小的性子裡也多了一種平日裡察覺不到的底氣與從容。
前幾天她還會為了網上的幾句惡毒謠言氣得渾身發抖,今天大清早看見電視台的招牌還會激動得上躥下跳。
但此刻看著鍋里這碗冒著純粹米香的砂鍋粥,再想想剛才門外張老闆和老劉頭那兩副大嗓門,蘇小小忽然覺得,外頭那台幾十萬的高級攝像機和印著台標的黑色麥克風,好像真的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物件。
大門外頭張老闆還在扯著嗓子跟記者掰扯,老劉頭的大掃帚聲隔著門板都能聽見。
那面貼滿了一百多張粉紅便簽紙的木牆,就立在取餐窗口邊上。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那些外賣員、掃雪老人和普通鄰里用油乎乎的手寫下的真心話,本身就是全江城最硬、最不需要任何修飾的招牌。
比起那些被電視鏡頭剪輯出來的光鮮畫面,門外這幾十個活生生的人,這份沉甸甸的市井人心,才是林家鋪子誰也砸不爛的底氣。
想通了這一層,蘇小小原本緊繃著的肩膀徹底鬆弛了下來,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圍裙上的摺痕,忽然抿嘴笑了起來,眼角彎彎的:
「林哥,我明白了。是我格局小了,光想著看熱鬧露臉了。」
小姑娘臉上的急躁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著幾分踏實的從容。
她解下搭在胳膊上的干毛巾,轉頭朝大堂走去,腳步輕快得很:
「不過人家好歹是大電視台的記者,在寒風裡站著敲門也不容易。」
「林哥你踏踏實實熬你的粥,我去外頭回話。保證態度客客氣氣的,把他們好聲好氣請回去!」
林凡看著她輕快的背影,笑了笑,重新轉過身。
砂鍋里的白米粥已經徹底煮透,蝦仁泛起誘人的微紅,肉末碎爛如茸。
林凡提起勺子,將滾燙的米粥盛進小碗裡,端起小碗,拿小木勺輕輕吹了吹粥面上的熱氣。
大堂正門前。
蘇小小走到厚木門板邊上,抬手扣住通風小窗的銅插銷,輕輕向後一撥。
巴掌大的小木窗被推開了一條縫隙。
外頭刺骨的乾冷空氣順著縫隙鑽了進來,站在台階上的女記者劉月正握著麥克風,見門板上的小窗突然打開,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識把話筒往前遞了遞。
「你好,我們是電視台的……」
蘇小小透過縫隙,看著門外的劉月和後頭扛著大機器的攝像師,臉上帶著笑意:
「你好,不好意思啊。我們林老闆現在正在後廚正熬著早飯呢,實在脫不開身。」
「各位大老遠頂著大風跑一趟辛苦了,現在真接待不了大家,請回吧。」
劉月拿著話筒,整個人在冷風中愣了愣。
攝像師扛著沉重的機器,也有些錯愕地眨了眨眼。
在江城跑了這麼多年民生新聞,劉月見慣了那些一聽說電視台來人就爭先恐後往鏡頭前擠的店老闆,甚至不少人為了能讓店名在早間新聞里露個臉,私底下塞煙塞卡都是常有的事。
像眼前這樣,隔著一條巴掌大的小木窗,神色平靜、乾脆利落地把市電視台給拒之門外的,她還是頭一回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