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姑娘，我們只需要占用林老闆十分鐘時間……」劉月還想爭取一下。
「真不成，實在抱歉了。」
蘇小小笑了笑，沒給對方繼續開口的機會，手掌按住木板往回一拉，「啪」的一聲關上了門。
大門外頭的石板路上頓時安靜下來。
站在雪堆旁邊的五金店張老闆一直冷眼瞅著，見女記者吃了閉門羹，嘴裡叼著的菸捲猛地抖了一下，當場沒憋住，噗嗤一聲大笑了出來：
「哈哈哈！大妹子，碰釘子了吧？！」
張老闆把手裡的鐵杴往雪地里一戳，抱著膀子衝著拿話筒的女人笑道：
「林老闆要是那種見著攝像機就往前撲的人，之前早上被那幫流氓堵門的時候，他就該藉機炒作了！」
「人家是正經手藝人，腦子裡想的全是怎麼把飯做地道，哪有閒工夫陪你們在鏡頭前演戲啊！」
老劉頭把手裡的竹掃帚往身後一別，接了茬：「記者同志。」
「一個廚子，不琢磨怎麼把鍋里的飯做好，天天想著上電視扯著嗓子吹牛皮，那做出來的東西還能吃嗎「
拿話筒的女人被連嗆了兩句，不僅沒生氣，眼裡的職業敏銳反而更足了。
一個能把官媒鏡頭拒之門外、安心在後廚給孩子熬粥的廚師，身上這股不迎合、不浮躁的勁頭，遠比那些擺拍出來的受訪者真實得多。
女人轉過身，沖攝像師使了個眼色：「小孫，鏡頭別停，往張老闆和老劉大爺這邊轉！」
女人邁步走下台階，直接把帶台標的麥克風遞到了張老闆嘴邊：「張老闆，您好！」
「剛才聽您說話，您對林老闆和這家店非常熟悉。昨天在網絡上引起轟動的那條無償送熱湯的視頻，您當時也在現場吧？」
冷不防話筒懟到了眼前，攝像機上的紅燈一閃一閃正對著自己的大臉。
張老闆愣了半秒，下意識整了整棉襖領子，大嗓門立刻扯開了：
「在場！老子何止在場，我可是親眼目睹了事情的完整經過！！」
張老闆指著自己的臉，對著鏡頭大聲嚷嚷：
「昨天網上那幫吃飽了撐的孫子，造謠說我們在現場喝湯的街坊是五十塊錢一天雇來的群演！」
「你們電視機前的江城老百姓都瞅清楚了！老子叫張建國，斜對角建國五金機電的老闆，在這條街上開了整整二十年五金店！」
說到這兒，張老闆瞅著那黑洞洞的大鏡頭眼珠子一轉，嗓門突然又拔高了半度，順嘴就吆喝上了：
「斜對角第三家掛紅招牌的就是！專接水電維修、換水龍頭、通下水道，電鑽角磨機批零兼營！」
「往後家裡水管爆了只管來找我！報林老闆的名字一律給你們打八八折！電話是138……」
拿話筒的女人嘴角冷不防抽搐了一下，連忙乾咳了兩聲，不動聲色地把話筒往回稍稍收了半寸：
「咳……咳咳！張老闆，GG咱們先放一放，還是先說說昨天林老闆送熱湯的事……」
周圍幾個排隊的年輕人聽得沒忍住，「噗嗤」一聲笑開了，老劉頭更是拿著掃帚在後頭笑罵了一句：
「老張，你個老財迷，電視台的便宜你也敢占！」
張老闆嘿嘿乾笑了兩聲，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倒是一點不怯場，手裡的鐵杴往雪地里用力一頓，立馬把話頭拽了回來：
「對對對，說正事！哪個龜孫子掏得起錢雇我張建國當託兒？！」
張老闆拍著胸口，臉頰泛紅，語氣格外沖：
「昨天那風有多冷你們電視台比誰都清楚吧？零下十六度！」
「老子在店裡幹活，順著門縫聞著味兒就跑出來了！林老闆在後廚起大鐵鍋，整整兩大鍋！」
「一鍋帶皮五花肉，一鍋大黑魚片！滿滿當當地往紙碗裡盛，給掃雪的大爺，給送外賣的小哥，連我都分了滿滿一大海碗！」
張老闆抬手比劃著名：
「那五花肉，肥三瘦七，肉皮軟糯彈牙，在嘴裡一抿就是一包油水！」
「魚片切得薄如蟬翼，連一根細刺都挑不出來！大骨湯熬得像剛擠的牛奶一樣濃白！」
「林老闆一分錢沒要我們的，全白送！這種老闆要是黑心，全江城的飯館全他娘的是黑店！」
女人一邊聽著，一邊忍不住咽口水，她示意攝像師順勢抓拍張老闆身後那家老舊卻真實的五金店門面。
接著，女人把話筒轉向旁邊站著的老劉頭：「大爺，剛才聽您說，前天早晨鬧事的時候您也在場？」
老劉頭把胸膛一挺，手裡的竹掃帚往地上一頓，嗓門比張老闆還要高亢：
「老子何止在場，老子是第一個報警抓人的！」
老劉頭兩隻銅鈴大眼裡滿是憤慨，指著青石板路：
「前天大清早，幾個流氓帶著兩個拿著自拍杆的傢伙堵在門口，拿臭雞蛋砸門，潑了隔壁王大媽一身！」
「後來結果全被林老闆和小小姑娘給治服了！」
老劉頭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著那扇大門，語氣放緩了下來：
「到了昨天下午，林老闆見天氣冷，二話沒說拉開窗口就開大鍋送湯。」
「不僅給街坊送，連之前在門外拍視頻準備抹黑他的小年輕，林老闆也給他們盛了滿滿一碗大魚大肉，把那倆小兔崽子感動得當場抹眼淚！」
老劉頭指著自己的心口：「人心都是肉長的。小凡這孩子做飯有規矩，做人更有良心。」
「開飯館的憑手藝賺錢，賣一百八十八四個生煎包，那是因為裡面用的全是頂級的純豬肉、純皮凍！」
「那幫兜里掏不起錢的潑皮，自己沒本事，反倒跑來潑髒水，真是黑了良心！」
隊伍里排在前面的眼鏡男這時也湊上前一步，推了推鏡框，對著鏡頭認真說道：
「記者同志，昨晚我們公司大群里全在轉發那個現場視頻，大家都被感動壞了。」
「我今天早上特意早起倒了兩趟公交車跑過來，就為了能碰碰運氣嘗嘗這口湯。」
「雖然林老闆今天掛牌歇業吃不上，但這趟我真沒白來，看著這些街坊鄰里的反應，我就知道這絕對是一家值得尊重的良心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