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聞言沒立刻接話。
他步走到大堂臨街的木窗前,抬手推開了一條寸許寬的縫隙。
「呼——」
一股刺骨的乾冷寒風順著窗縫猛地灌了進來,吹得窗台上的粗陶小花瓶微微晃動。
林凡迎著冷風,抬眼朝窗外望去。
不知什麼時候,外頭的夜空已經變成了沉甸甸的鉛灰色,鵝毛般的大雪正鋪天蓋地往下落。
老巷子裡的青石板路早就被蓋得嚴嚴實實,路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白雪,腳踩上去怕是得沒過腳踝。
街對面的老槐樹枝椏被沉重的濕雪壓得往下彎,路燈在風雪裡只剩下一團昏黃模糊的光暈,整條街上連半個行人和車影都看不見。
「雪越下越大了。」林凡低聲說了句,伸手把窗戶嚴絲合縫地關好,將屋外的風雪聲徹底擋在門外。
蘇小小也湊到窗邊看了一眼,縮了縮脖子:「我的天,下午看天氣預報還說是小雪,這哪是小雪啊,簡直是暴雪了。這要是下一整夜,明早路面上肯定結一層硬冰。」
林凡走回吧檯邊,倒了杯溫水:「明天不開門,繼續歇著。」
「啊?明天真不開啊?」蘇小小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
「外頭群里那麼多人盼著呢,大傢伙兒剛看了電視,興頭正高,要是知道明天不開門,不得在群里哀嚎一片?」
林凡拉開椅子坐下,捧著溫水慢慢喝了一口:「金街這一片全都是上了年頭的青石板路,底下沒鋪瀝青。」
「今晚這場暴雪落下來,後半夜一結冰,路滑得跟鏡面一樣。」
「要是現在在群里發個明天準時營業的通知,那些上了年紀的老街坊、趕著上班的年輕人,天不亮就得頂著零下十幾度的風雪往這裡趕。路上要是滑倒摔傷一個,得不償失。」
林凡放下水杯,繼續說道:「再者說,大冷天的,為了搶這一兩天的流水,折騰自己也折騰別人,圖什麼?」
「踏踏實實在屋裡烤火歇著,等雪化了、路好走了,再開也不遲。」
蘇小小聽著這番話,原本有些急躁的心思也跟著落了地。
她仔細一琢磨,確實是這麼個理。
很多飯館老闆碰上這種全城熱度,恨不得通宵連軸轉把流量變現,哪管顧客來排隊會不會凍出毛病、路上會不會打滑。
林哥看著性子冷淡,但骨子裡比誰都體恤人。
「行,聽林哥的,咱們安全第一。」蘇小小解開手機鎖屏,「那我怎麼在群里跟他們解釋?」
「實話實說就行。」林凡說道,「就說暴雪封路,路面結冰濕滑,為了安全起見,鋪子暫緩開業,等雪停路通了再另行通知。讓大家安心在家避雪,別清早往外跑。」
「明白!」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給力,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書庫廣 全手打無錯站
蘇小小坐回高腳凳上,飛快地在九宮格鍵盤上敲打起來。她按照林凡的意思,同步發進了五個大群里。
公告發出去的頭半分鐘,群里一片寂靜。
緊接著,一排排回復刷了出來。雖然有些常客發著「大哭」「吃不上飯」的搞笑表情包,但更多的人則是滿屏的理解與叮囑:
【「剛才推開窗看了一眼,外頭雪確實太嚇人了,我家樓下的自行車都被埋了半截!」】
【「林老闆考慮得周到,老街那片青石板路一到雪天就是溜冰場,真要排隊肯定得摔跤。」】
【「哈哈,那我明早能安心睡個大懶覺了!林老闆你們也好好休息,咱們晴天見!」】
【「小小掌柜給屋裡多燒點暖氣,帶小團團別凍著了!」】
看著屏幕上一條接一條溫和體貼的話語,蘇小小抿著嘴笑了笑,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整個人踏實了下來。
就在這時,吧檯上的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微信彈出了秦朗發來的一條新消息,底下還附帶了一個紅頭文件的PDF文檔。
緊接著是秦朗發來的一條六十秒長語音。
蘇小小順手點開外放,秦朗那大大咧咧的嗓門在屋裡響了起來:
「凡哥!我剛才給我爸的秘書打過電話了,保薦表直接錄了咱們鋪子的名字,資質審核那邊全免,直接進周六的初賽正賽大名單!」
「另外,我把組委會剛定稿下發的比賽紅頭文件和比賽規程給你轉過來了,文件是文旅局內網剛導出來的,裡頭寫得明明白白,你先瞅兩眼,心裡好有個數!」
「秦少動作還真挺快。」蘇小小有些好奇,手指在屏幕上輕點了一下,下載並打開了那個名為《江城首屆傳統美食品鑑爭霸賽章程與賽制說明》的文檔。
手機屏幕上立刻跳出了正規的文件排版,紅頭紅章,抬頭赫然寫著江城市文旅局和江城市烹飪協會的聯合印章。
蘇小小趴在吧檯上,一邊滑動屏幕一邊念出聲來:
「全市一共入圍三十二家餐飲企業和老字號……初賽時間定在這周六上午九點,地點在市會展中心三號館……」
念著念著,蘇小小忽然愣了一下,把屏幕放大,眼睛盯著其中一段加粗的黑體字:
「咦?林哥,你快看這個賽制規則!初賽居然不讓自帶任何原材料和半成品,連常用的秘制調料汁都不准帶進場!」
林凡端著水杯走過來,站在吧檯旁低頭看著屏幕。
文檔里清清楚楚地列著初賽的評分標準和流程:
【初賽階段分為兩項閉門實操考核。】
【第一階段:基礎實操盲做。由組委會現場統一提供未加工的基礎葷素食材(如冷鮮豬通脊、鮮活草魚等),參賽廚師現場抽籤選定題目,限時三十分鐘。】
【第二階段:傳統清湯命題。組委會提供統一標準骨料與清水,選手在限定時間內獨立完成一盅傳統風味清湯,裁判組根據湯色澄澈度、香氣層次及回甘純度進行盲審打分。】
【兩項綜合得分前十二名,晉級下周日的決賽。】
蘇小小把這段規則反反覆覆看了兩遍,忍不住吐了口氣:
「我的天,這比賽查得這麼嚴啊?」
「所有食材全由主辦方現場統一發,連蔥姜蒜和醬油都用組委會統一採購的牌子,平時有些大飯店裡靠珍貴燕窩、鮑魚或者百年老湯提味的大師傅,這下全使不上勁了。」
她抬起頭看著林凡,眼裡帶著好奇:「林哥,這種比賽規則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為什麼非得考切肉絲和吊清湯啊?」
林凡看著文檔上的白紙黑字,神色平靜地開口解釋道:「我以前當學徒的時候,聽師傅說過,這是老一輩烹飪協會定下來的。」
「正規的傳統烹飪比賽,初賽從不看你做多麼花哨的菜品,考的就是廚師的基本功。」
「廚師的基本功?」
「對。」林凡在旁邊的木椅上坐下。
「現在的飯館,很多大廚手藝退化了。」
「平時做菜靠的是工廠調配好的半成品料包,靠的是高濃度濃縮骨湯粉,再加上昂貴的食材撐門面,吃起來舌頭被濃烈的調料糊住,根本嘗不出廚子到底用了幾分心思。」
「文旅局這次把食材全收回去,統一發食材,就是為了剝掉這些花哨的外殼。」
蘇小小聽得若有所思,低頭看著手機里的文字:「那抽籤抽到豬肉,到底比的是什麼?」
「比的是刀工的勻稱和滑油的火候。」林凡隨口說道。
「切肉絲看似誰都會切,但限時三十分鐘內,要切出粗細如火柴、長短一致的肉絲,不能斷絲、不能粘連。」
「下了油鍋,油溫差個十度,肉絲要麼脫漿發柴,要麼化在鍋里成一團麵糊。」
「刀快手穩,下鍋不慌,裁判用筷子挑一下肉絲的彈性,就能看出這個人在灶台前站了多少年。」
「那清湯呢?」
「清湯考的是對火候掌握。」
林凡指了指屏幕上的『見底無沫』四個字。
「同樣是一截骨頭一瓢冷水,急火衝出來的是渾濁的濃湯,只有文火慢煨、不斷撇沫,才能把骨頭裡的鮮味一絲絲逼進水裡,做出一碗清澈如茶卻鮮味厚重的上品清湯。」
「越是這種天天見的基礎功夫,越騙不了人。」
蘇小小聽得連連點頭,心裡剛才的那點緊張徹底煙消雲散了,反而抿嘴笑了起來:
「那照這麼看,這個比賽對林哥你來說反倒最合適了!」
「你平時切菜做飯連添加劑都不碰一下,全靠一把刀和一口生鐵鍋,他們現場抽什麼基礎食材,你都不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