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你別欺人太甚!」
劉海終於忍不住了,一把將手裡的毛巾摔在案板上,低吼道:
「初賽不過是摸底的小打小鬧!幾十塊錢的碎料子,碰巧讓他摸到了偏門!」
「下周日的決賽,那可是全套大宴席面,上百位大眾評審和省市領導親自下筷子!」
「到時候拼的是海陸大件、硬頭大菜,一個小破鋪子,他拿什麼跟聚豐樓七十年的底蘊斗?!」
「斗不鬥得過,輪不到你在這兒放厥詞。」
陳建明慢步走了過來,身形敦實如山,淡淡掃了劉海一眼:
「劉師傅,回去轉告你師叔,廚道爭雄,爭的是手底下的真功夫。」
「聚豐樓要是把心思全花在場外的盤外招上,下周日的決賽,丟人的恐怕不止你一個。」
劉海被陳建明這股氣度一壓,嗓子眼像是被生生堵住了一般,嘴唇哆嗦了幾下,硬是一個字都沒敢放出來。
他狠狠一跺腳,抓起自己的實木刀箱,帶著兩個灰頭土臉的學徒,順著側門通道倉皇而去。
而在展廳西側的裁判通道口,劉秉義那道乾瘦佝僂的背影,拄著紫檀拐杖,在幾名工作人員的攙扶下,頭也不回地隱入了陰影里。
老頭子走得極快,連文旅局安排的賽後點評通氣會都沒參加,背影顯得分外狼狽蒼涼。
賽場裡保潔車輛的嗡鳴聲漸漸占據了主流,喧囂的大展廳逐漸冷清下來。
林凡收回目光,轉過身,從料理台上取下隨身帶過來的軟布。
【紫金玄鐵菜刀】靜靜躺在案板凹槽里。
林凡握住刀柄,借著布料從刀脊順著刃口緩緩擦拭了一遍。
天外玄鐵的緻密質地讓刀身滴水不沾,擦淨之後,在燈光下泛著幽光。
扣合皮套暗扣,裝入黑布提袋,林凡解下圍裙,提起布包,林凡穿過隔離帶,朝著特邀觀摩席走去。
「爸爸!」
小團團踩著皮椅子邊緣,順著台階慢吞吞退下來,一站穩地面,便邁著兩條短腿啪嗒啪嗒迎了上來。
小丫頭頭上戴著毛絨絨的小兔帽,小臉蛋被場館裡的暖氣蒸得粉撲撲的,一頭撞進林凡懷裡,伸出兩隻小胳膊緊緊圈住父親的脖子。
林凡俯身將女兒抱了起來,大手在她暖和的小棉靴上拍了拍灰塵:
「在上面坐了一上午,悶不悶?」
「不悶!」
小丫頭搖了搖小腦袋,忽然伸出兩根肉乎乎的小手指,指著張敏剛才遞給林凡、被蘇小小抱在懷裡的那個大紅燙金文件夾,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全是好奇:
「爸爸,那個紅本本是什麼呀?上面那個大圓圈圈,紅通通的,像個大紅果子。」
蘇小小在旁邊忍不住笑了,把晉級證書遞到小丫頭眼前晃了晃:
「團團,那是公家蓋的大印章!證明你爸爸在今天的比賽里拿了第一名,打敗了全場三十個大廚師呢!」
團團眨巴著眼睛,伸出一根小指頭在那硬邦邦的紅色鋼印上輕輕摸了摸,仰著小臉認真問林凡:
「爸爸拿了大第一,是不是就能天天陪團團畫畫做遊戲了?」
林凡看著女兒天真爛漫的模樣,眼底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替她正了正滑到耳邊的毛線帽:
「嗯,天天陪你。」
小丫頭頓時咯咯笑了起來,小腦袋埋在林凡肩頭蹭了蹭,滿足地抱緊了她的小布兔子。
秦朗大步流星走了過來,大衣扣子敞著,滿面紅光,伸手從兜里掏出車鑰匙按亮了車鎖:
「凡哥,今天可算狠狠出了口惡氣!地下車庫的車子早就暖透了,走,上車!」
蘇小小背好雙肩包,幾個人順著VIP專用電梯下到了地下一層的車庫。
黑色的別克商務車發動起來,平穩地駛出地下通道,刺目的正午陽光穿透車窗玻璃灑了進來。
車廂里暖風吹得很足,放著舒緩平穩的音樂。
秦朗雙手握著方向盤,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坐在後排閉目養神的林凡,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了幾分,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凡哥,剛才劉海那孫子雖然狂,但有一句話他沒說錯。下周日的決賽,形式跟今天完全不是一碼事。」
車子順著沿江快速路平穩前行,車廂里暖風吹得輕柔。
副駕駛座上的陳建明也收起了先前的笑意,端正了坐姿,轉過頭看著後排。
蘇小小有些好奇地探過身子,眨了眨眼問:
「秦少,今天前六名不是全選出來了麼?」
「小小妹子,你想得太簡單了。」
秦朗搖了搖頭:「今天在會展中心三號館裡打擂台的,不過是咱們江城『老城核心賽區』的這一幫人罷了。」
「分賽區?」蘇小小愣了一下,「這不是全市的比賽嗎?」
「是全市的比賽,但江城有多大,你算過沒有?」
秦朗鬆了松領口,語氣沉穩地解釋道:
「光是行政區劃,咱們江城就劃了整整六個大區。」
「文旅局和烹飪協會這次牽頭搞爭霸賽,動靜鬧得太大,報名參賽的大小餐飲企業加起來足足有將近兩百家!」
「真要全堆在一個展廳里,光是灶台都排不開,文旅局便把初賽拆成了四個大分賽區,今天在各個區同步打鑼!」
秦朗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的林凡,繼續說道:
「今天咱們在會展中心碰上的,全都是老城區這邊的老館子和大飯莊,像聚豐樓、得月樓,做的全屬於傳統本幫菜和老派魯菜、蘇幫菜的路子。」
「但江城其他幾個賽區的大師傅,路數完全不同,凶得很!」
副駕駛上的陳建明接過話頭:
「少爺說得在理。」
「林師傅,江城雖是一座城,但兩江交匯,各區的飲食風俗差異不小,這四個分賽區各有一方諸侯坐鎮。」
陳建明伸出右手,逐一盤算:
「頭一個,是咱們今天所在的老城賽區,講究的是師門傳承、老字號牌匾,拼的是聚豐樓這種大宅門老底子;」
「第二個,是濱江經開區賽區。」
「那邊是這些年省里重點打造的金融商貿中心,聚集的大多是外資五星級酒店和高檔涉外宴會廳。」
「那裡的頭牌是坐鎮『望江閣』的港派大廚黃耀森。」
「那人早年間在香江和羊城掌過大勺,專攻生猛海鮮大件、燕鮑翅參這類高端粵菜。」
「刀工極為精細,調味講究鮮活清亮,資本實力雄厚,後廚清一色全套定製的不鏽鋼低溫慢煮設備,菜品賣相華麗氣派。」
陳建明微微一頓,又指了指江北的方向:
「第三個,是江北老碼頭賽區。江北依傍著老貨運港口,幾百年來走南闖北的船工腳夫多,那裡的頭牌飯莊是『沿江老扣碗』和『江北漁港』。」
「那些師傅雖然沒進過什麼大國賓館,但常年在江風大灶前顛翻重鐵鍋,專做江鮮大件、紅燒雜魚和老碼頭硬頭大菜。」
「味道濃烈咸香,火候極其兇猛,在江城老百姓心裡紮根很深。」
「至於第四個,則是東湖文旅度假區賽區。」
「那邊多是清雅的園林私房菜館,擅長以茶入饌、素席養生,講究的是禪意與意境擺盤,評委里若是有些附庸風雅的文化人,極容易被那邊的菜品吸引。」
聽著陳建明一番如數家珍的細緻拆解,蘇小小聽得兩眼發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的天……原來今天咱們見到的,還只是冰山一角啊?」
「可不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