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關掉燃氣閥門，拿起旁邊浸濕的厚棉布，將鍋里的滾水順著水槽倒乾淨。
白汽升騰而起，打在遮雨棚的塑料頂板上，化作細密的水珠滴落下來。
秦朗把手裡的墨綠色風槍擱在水泥台階上，兩隻手在厚羽絨服上擦了擦，眼珠子還在那口泛著暗紫幽光的鐵鍋上打轉，咽了口唾沫道：
「凡哥，你跟我透個實底，這鍋到底是用啥寶貝料子鑄出來的？」
「 剛才我那風槍開到二擋，換作尋常生鐵鍋，風颳上去早把熱氣全抽跑了，這鍋里竟然能同時起泡滾沸，連一絲半點的溫差都沒有！」
「材質只占三分，剩下的七分，全在『借勢』上。」
林凡拿干棉布將鍋膛內壁細細擦乾，語氣平穩：
「大禮堂六號灶頭頂上的風道雖然大，但氣流是從斜上方三十度往下灌。」
「剛才我試火的時候就看明白了，氣流順著西北角的風道下來，在鍋沿上方形成的是一道斜切面。」
林凡用手比劃了一下角度：
「只要鍋底順著西北方向偏開半寸，迎風的鍋壁就像是屋檐。」
「冷風砸在寬鍋沿上被擋在外頭，底下八嘴灶噴出來的火苗不僅不會被吹散，反而順著鍋底的弧度被氣流向內壓實。」
林凡將擦乾淨的紫金鍋端起來，放回廚房主灶上：
「周日決賽，咱們壓軸的大件是紅燒回魚。」
「只要下鍋前把鍋位調順，任憑頭頂穿堂風怎麼刮，鍋里的溫度輕易降不下來。」
蘇小小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心頭懸著的那塊大石頭總算徹底落了地：
「那生爆腰柳和炒菜薹呢？那兩道菜總得用鐵鍋快炒吧？」
「快炒的菜總共不過一兩分鐘。」
林凡洗乾淨手，從毛巾架上抽下毛巾擦了擦：
「八成熱油滑鍋，肉片下鍋十五秒，大火裹著鍋氣直接出盤。」
「大風吹得再凶，也吹不涼剛離火的那口滾燙鑊氣。」
「只要出鍋立刻裝進燙熱的保溫瓷盅扣死，端到評委桌前揭蓋，正是火候最頂頭的時候。」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清清楚楚。
秦朗站在後門口，聽得直拍腦門，臉上的焦躁徹底散了開來，忍不住咧著大嘴笑罵道：
「得！感情我剛才在車上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全是在替你瞎操心！」
「聽說其他餐館那幫老絕戶，還以為你抓了個死穴灶台等著看笑話呢，周日到了台上，怕是連自個兒的下巴都收不回來！」
秦朗拍了拍肚子，腹中突然傳來一聲洪亮的咕嚕聲。
他嘿嘿乾笑兩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皮：「凡哥，光顧著跟那幫孫子生悶氣，我中午到現在連口熱乎飯都沒撈著吃。你這後廚……還有啥能墊肚子的沒有？」
蘇小小噗嗤一聲樂了：「剛才剛蒸了一大籠紅棗小米發糕，在鍋里溫著呢，我去給你端兩塊。」
「發糕好！這大冷天的，吃點帶甜口的熱乎麵食最頂事！」
秦朗大咧咧地邁步跨進大堂，在茶桌旁拉開椅子坐下。
大堂里暖氣融融。
一抬頭看見秦朗大馬金刀地坐下來，小丫頭揚起小下巴，奶聲奶氣地打招呼：
「秦叔叔好！發糕可甜啦，團團剛才吃了兩塊呢！」
「哎喲，小團團真乖！」
秦朗一見小丫頭就眉開眼笑，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她頭頂的小羊角辮：
「等周日你爸爸去大禮堂拿了大獎，秦叔叔帶你去吃江城最大的奶油蛋糕，帶三層大草莓的那種！」
「團團不要大蛋糕。」
小丫頭搖了搖小腦袋，兩隻大眼睛烏溜溜的，一本正經地回答：
「爸爸說外頭蛋糕里的奶油太甜了，吃多了牙齒會長小蟲子。團團就喜歡吃爸爸做的飯。」
秦朗被噎得一樂，指著小團團沖端著發糕走出來的蘇小小直搖頭：
「瞧瞧，這閨女讓凡哥養得，連幾百塊一個的高級烘焙坊都不放在眼裡了，真隨了她爹那副淡泊名利的臭脾氣。」
蘇小小把白瓷深盤放在桌上，裡面碼著四塊冒著熱氣的金黃髮糕，又給他倒了一杯溫茶水：
「那是自然，我們林哥手底下做出來的粗糧，比外頭加了香精的西點強出不知道多少倍。」
秦朗抓起一塊暄軟滾燙的發糕塞進嘴裡，咬下一大口。
紅棗的熟甜混合著小米特有的粗糙谷香在舌尖化開，鬆軟適口，微甜不膩，熱氣順著喉嚨咽下去，胃底頓時升起一股踏實的舒坦。
連吃了兩塊發糕，灌下大半杯熱茶，秦朗抹了抹嘴上的碎渣，神情稍微正經了幾分，看著林凡道：
「凡哥，後廚的火候你是摸透了，但大禮堂這一百人份的席面，後勤上咱們得趁早敲定。」
「二十四家大酒樓，哪家不是帶著一整個採購車隊進場？」
秦朗屈起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敲著：
「望江閣從南海空運的活斑節蝦，全程有恆溫冷鏈車保鮮。」
「聚豐樓的三十年干網鮑下午就由專人鎖在保險箱裡押進了大禮堂的冷庫。」
「江北漁港的大滾鍋更狠，他們直接調了一輛裝載增氧循環水泵的中型箱式貨車，周日早晨天不亮就從江心捕撈船上現取活魚。」
秦朗身子前傾，有些擔憂地看著林凡：
「咱們的大回魚，到底怎麼個運法？」
「市面上尋常的死水魚肉質發柴泥腥重，你要的是純種長江深水冷泉里的野生大回魚，那種魚皮薄肉緊，離開深水岩穴極易泛紅充血。」
「要是用尋常塑料桶拉過去，顛簸個半小時，魚到了大禮堂後廚直接翻肚皮，魚皮受驚緊縮，膠質可就全廢了！」
蘇小小坐在一旁，聽到這話也收斂了笑容。
這幾天她雖然聽林凡提過回魚有路子，但具體怎麼把活魚完整無損地帶進考場，心裡始終沒底。
林凡神色淡然地拉開對面的木椅坐下，從茶盤裡取過一隻空茶杯，提起水壺注水：
「這個不用發愁。托的那位老漁民在回水灣岩洞裡下了深水囤倉，周日清晨五點起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