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冷眼打量著林凡灶台上那口通體深黑的厚底鐵煲,嘴角撇得老高,衝著身旁的大徒弟嗤笑道:
「那個黑不溜秋的鐵疙瘩,怕是連我聚豐樓那口紫銅大鼎的一根鼎足都比不上!」
旁邊一個年輕徒弟趕緊把那壇三十年的老鮑汁捧上灶台,陪著笑奉承:「師父,您甭理他們!」
「陳建明做了一輩子清淡寡味的淮揚菜,哪懂咱們魯菜濃油赤醬的霸道?」
「更別說那個姓林的了,拉了三條大回魚就當自己是江鮮大王了還。」
「咱這四頭干網鮑可是足足泡發了整整兩天兩夜,等底火一燒,金汁往大銅鼎里一滾,那香味能直接飄出大禮堂去!」
劉海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胸前挺括的白長褂,對幾個徒弟冷冷吩咐道:
「都把手腳給我放利索點。哪個環節都別掉鏈子。今天全省電視直播,得讓所有人看看聚豐樓的真正底蘊。」
另一邊。
何正榮拄著拐杖坐在高背椅上,眼神冰冷地盯著林凡的後背。
何靜站在一旁,手裡捏著菜譜單,目光落在那尾在冷水桶里翻騰的大回魚身上,嘴唇咬得發白。
何靜管了多年江北大飯店的前廳,她怎麼會認不出那三條魚的成色?
那種在湍急江水岩洞裡逆流熬出來的野生大件,絕非普通魚能比。
「靜丫頭,看什麼看?心亂了,手底下的火就跟著歪了。」
何正榮沙啞低沉的聲音冷冷砸了過來,拐杖在水泥地上重重一頓:
「回魚再野,終究是水裡的腥物。」
「老扣碗傳了三代的樟木扣肉,二十味香料文火透透煨了一整夜,油香肉爛。」
「大碼頭上的老百姓吃了七十年,誰的舌頭能抗得住這口陳湯?管好你手裡的火候表!」
「知道了。」何靜低聲應道,收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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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五號台前,黃耀森同樣神色冷峻。
他目光掃過陳建明與林凡,隨後落在自己那台低溫水浴機上,對身旁的首席助理低聲吩咐:
「內地的老師傅喜歡搞經驗主義,靠一口老鍋和風向較勁。」
「我們的現代低溫慢煮,誤差控制在零點一度以內,出來的紅膏蟹肉嫩度是最完美的分子狀態。」
「不需要理會別人的花哨,按照既定溫控程序出餐。」
「明白了,主廚。」四名助理神情嚴肅,各司其職。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掛在大堂中央的時鐘時針緩緩滑向八點一刻。
大禮堂厚重的銅把手胡桃木大門外,傳來了一陣喧鬧雜沓的腳步聲與低沉的議論聲。
「吱呀——」
兩名戴著紅袖標的安保人員合力拉開大門。
一百位經過市公證處層層公證、公開搖號抽選出來的各界市民大眾評審魚貫而入。
在文旅局十名引導員的帶領下,眾人迅速在中央主通道兩側的十張大紅圓桌前各自落座,轉眼間大廳前方已是座無虛席。
大眾評審方才落座,第一排特邀貴賓席一側的小門便跟著推開。
秦朗手裡牽著小團團走了進來。
小傢伙今天套了一件大紅色的刺繡夾棉小襖,頭上戴著一頂毛茸茸的白兔帽,兩隻小手緊緊抱著她那隻褪色的小布兔子。
小丫頭一進門,烏溜溜的大眼睛就在中央賽道上一陣尋摸,冷不丁瞧見正立在六號灶台前的林凡,兩隻大眼睛登時彎成了小月牙。
團團踮起小腳丫,用力揚了揚懷裡的小布兔子,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爸爸加油!」
稚嫩清亮的小童音在大廳前排盪開,惹得旁邊幾桌上了年紀的市民評委善意地笑了起來。
秦朗抱起小丫頭在第一排正中央的皮質軟椅上坐下,隔著五六米寬的通道,衝著林凡打了個手勢。
林凡迎著女兒的視線,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溫和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
大禮堂正前方高懸的主席台紅絲絨帷幕無聲拉開。
大廳兩側的十幾盞大功率追光燈唰地一下打在主席台側門。
原本還在低聲交頭接耳的二十四家酒樓團隊,隨著那扇厚重木門的推開,空氣在頃刻間凝固了下來。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一位身穿深灰色暗紋中式長衫的老者。
老人面容清癯,滿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雖然年過古稀,但步履平穩蒼勁。
老者身上不見半點多餘的金銀配飾,手裡只握著兩枚盤得油潤通透的老核桃。
可那股氣勢在邁上主席台的剎那,便如無形大岳般壓在了整座大禮堂的上空。
那邊是江城商界真正的泰山北斗、江城首富——葉衛國!
跟在葉衛國身旁的,是市文旅局局長李正德與市總工會主席,右側則是特邀從省城趕來的國家級特級評委沈松柏。
至於初賽時鬧出當眾吐菜醜聞的聚豐樓前總廚劉秉義,因為親屬參賽必須遵守嚴格的利益迴避制度。
此刻連正席的桌沿都沾不上,只能拄著拐杖,黑著一張乾癟的老臉,縮在評委席最邊緣的監督席角落裡。
全場所有攝像機鏡頭瘋狂推進,快門聲響成一片。
原本坐在十五號台前一副港派做派、傲慢自得的望江閣黃耀森,在瞧見葉衛國緩步登台的瞬間,整個人猛地站直了身子,臉上的輕慢蕩然無存。
望江閣背後是港資大財閥,但在整座江城乃至華中地區的商業地盤上,沒有哪個外來財閥敢在葉衛國面前擺譜。
葉衛國在長桌正中穩穩落座。
老人家隨手把兩枚老核桃擱在桌面上,摘下茶色平光鏡,目光平緩,俯瞰著台下這二十四座工業猛火灶。
目光掠過望江閣,掠過聚豐樓一排老字號後,最後不偏不倚,落在了大廳正中央正頂著主風道的六號料理台前。
林凡正垂手立在案板後頭。
兩人隔著十來米的紅毯,目光在半空中無聲相撞。
葉衛國那張平日裡威嚴深沉的面孔上,浮起了一抹極淡卻分外篤定的笑意。
老人家端起手邊的白瓷茶碗,微不可察地朝林凡點了點頭。
林凡神色沉靜,微微躬身還禮。
然而,這看似尋常的一個照面,卻被隔壁九號料理台前的劉海完完整整看在了眼裡。
劉海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銅勺差點脫手砸地上。
「壞了!他倆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