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學生比早上多了好幾倍。
放課的時間段，到處都是人。
厲辰沒有牽她的手。
人太多了，顏曦不喜歡在過於擁擠的環境裡有肢體接觸。
這一點他也記住了。
他只是走在她左邊，把靠近人流的那一側擋住。
有人騎車經過，車把差點蹭到顏曦的包。
厲辰的手伸出去，不是拉她，是擋在了車把和她之間。
騎車的人歪了一下龍頭，回頭瞪了他一眼，看到他的臉又迅速轉回去，蹬得更快了。
顏曦什麼都沒說。
但她把帆布包換到了右肩——離厲辰更近的那一側。
圖書館三樓的古籍閱覽室。
冷清歌幫顏曦留了位置，兩個座位並排，靠窗。
桌上已經摞了幾本厚重的建築類文獻，書脊上的字都是豎排繁體。
厲辰拉開椅子讓顏曦先坐，然後在她旁邊坐下。
「我去幫你找那本文獻。叫什麼來著？」
「《明代江南園林營造法式彙編》，第三卷。」
「樓層？」
「四樓特藏區，靠北牆第七排。」
厲辰看了她一眼。
「你連位置都知道，還需要我去拿？」
顏曦翻開面前的筆記本，擰開鋼筆帽。
「我懶得上樓。」
厲辰站起來。
「還要別的嗎？」
「熱水。」
「水溫？」
顏曦的筆尖頓了一下。
「你問水溫？」
「你上次喝燙了嘴。」
顏曦抬頭看他。
厲辰的表情很正常。像在問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六十度。」
「好。」
他轉身上樓。
閱覽室里安靜得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空調低頻運轉的嗡響。
顏曦在筆記本上寫了半行字，停了。
她把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對面牆上掛著一幅臨江大學的老照片，黑白的，拍的是八十年代的圖書館舊樓。
她沒有看照片。
她在想厲辰剛才的問題。
水溫。
他問她要幾度的水。
顏曦活了二十一年，身邊從來不缺對她好的人。
顏家的傭人會在她書桌上放好削好的水果。
學生會的人會在她辦公室備好咖啡。
冷清歌會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時候塞給她面膜。
但從來沒有人問過她想喝幾度的水。
因為那些人給她的好，是基於她的身份。
顏家大小姐，學生會主席，需要被伺候好的人。
厲辰給她的好，是基於她這個人。
不是顏曦這個名字。
是那個手涼、不吃蔥花、BMI偏低、上次喝水燙了嘴的，具體的人。
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
厲辰一手拿著一本磚頭厚的文獻，一手端著一個紙杯。
他走到她面前，把書放下，紙杯遞過來。
「試試溫度。」
顏曦接過去，杯壁溫熱，不燙手。
她喝了一口。
剛好。
「怎麼做到的？」
「飲水機先接熱水，再兌涼水。」厲辰坐下，語氣隨意。「大概試了兩次。」
顏曦端著紙杯，看著他翻開自己帶來的算法教材。
她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漲了一下。
說不上來。
不是激動，不是感動。
是一種很安靜的、像棉花一樣填滿空隙的東西。
她把紙杯放在桌角，重新拿起鋼筆。
兩個人在圖書館裡坐了兩個小時。
顏曦翻文獻、做筆記。
厲辰看算法書，偶爾在草稿本上寫幾行代碼。
期間沒有說話。
但顏曦每次翻完一頁，放下文獻揉眼睛的時候，手邊的紙杯都會被重新添滿。
水溫始終是六十度。
五點四十分。
顏曦合上文獻。
「走吧，該吃飯了。」
厲辰把書整理好，替她把借來的文獻放到待歸還處。
出圖書館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一月的傍晚來得早，五點半就黑透了。
路燈在積雪的反射下泛著橘黃色的暖光。
人流稀了很多。
顏曦走了兩步，忽然停了。
「厲辰。」
「嗯？」
「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厲辰愣了。
「什麼？」
「從圖書館出來到現在，你一直走在我左邊，跟我隔了半臂的距離。」
顏曦轉過身，正對著他。
路燈的光打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沒有人了。」
她說。
厲辰低頭看了看周圍。
確實。這條通往食堂的小路上，目之所及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抬起頭，對上顏曦的目光。
她的眼睛在路燈下是深褐色的，瞳孔中央有一小點光。
他沒有猶豫。
右手伸出去，五指張開，扣住她的手。
顏曦的手指依然涼。
他把兩個人的手一起塞進自己外套口袋裡。
「你不說我還真不敢。」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慫了？」
「你白天在食堂被人拍了，我怕你煩。」
顏曦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說過煩？」
厲辰看著她。
顏曦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她的手，主動扣緊了他的指縫。
兩個人的手在口袋裡十指交握。
「以後不用看人多人少。」
顏曦的聲音比路燈的光還低。
「想牽就牽。」
厲辰的心跳在胸腔里砸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別說話。」
顏曦偏過頭，看向路邊積雪覆蓋的灌木叢。
「走，吃飯。」
她拉著他的手，邁開步子。
厲辰被她拽著往前走，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身後，重疊在一起。
他低頭看了一眼口袋。
她的手在裡面，緊緊地攥著他的。
不涼了。
手機在另一個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掏。
302的群消息彈窗飄過鎖屏。
【王強：厲神，今晚一起開黑嗎？需要你carry。】
【陳默：預判他的回覆——「不了，有約」。準確率98.6%。】
【趙子軒：剩下的1.4%呢？】
【陳默：他看到消息的概率。】
厲辰的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三下。
他一下都沒看。
右手口袋裡，顏曦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食堂的燈光從前方的玻璃門裡透出來，暖黃色的，帶著飯菜的熱氣。
顏曦的腳步在門口停了一下。
她從口袋裡抽出手，但沒有完全鬆開。
指尖在他的指節上滑了一下，才收回去。
「進去吧。」
她推開食堂的門，熱氣撲面而來。
厲辰跟在她身後。
他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掌心的溫度還在。
她剛才畫的那個圈的觸感，烙在皮膚上面，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