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熱氣裹著油煙味撲過來。
顏曦鬆開他的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厲辰跟在半步之後，右手掌心殘留的觸感還沒散。
她剛才用拇指畫的那個圈，位置在食指和中指的指根之間，順時針，轉了一圈半。
一圈半。
不是一圈。
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數字。
「吃什麼？」
顏曦站在電子菜單屏前面，偏頭問了一句。
「你想吃什麼？」
「問你。」
「那我來點。」
顏曦沒反對。
她轉身找位置去了。
厲辰站在屏幕前，手指在頁面上滑了兩下。
麻辣香鍋，顏曦上次點的配菜組合他還記得——寬粉、金針菇、豆皮、午餐肉、藕片。
不要香菜，不要蔥花，微辣。
加一份蝦滑。她上次看了一眼蝦滑的圖片，沒點，但視線多停了兩秒。
他把蝦滑加進去了。
再加一份酸梅湯。
她不喜歡碳酸飲料，嫌氣泡頂嗓子。
付款，取號。
他端著餐盤走過去的時候，顏曦已經坐在靠窗的雙人桌上了。
帆布包掛在椅背，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在看窗外。
食堂的窗戶對著校道，路燈把雪地照得發黃。
有幾個學生縮著脖子往宿舍方向走，步子又快又碎。
「看什麼？」
厲辰把餐盤放下，筷子擺在她右手邊。
顏曦收回視線。
「看你們學校的路燈。」
「路燈怎麼了？」
「間距不對。」
顏曦用筷子點了一下窗外的方向。
「從食堂到圖書館這一段，燈杆間距是十五米。但從圖書館到教學區，變成了二十米。」
「中間有一段彎道完全是暗區。」
厲辰愣了一下。
「你連這個都看？」
「職業病。」
顏曦夾了一筷子金針菇。
「建築系的人看什麼都是結構和動線。」
她把金針菇送進嘴裡，咀嚼了兩下，眉心微微鬆開。
「今天的辣度還行。」
「我讓他們少放了一勺辣椒。」
顏曦的筷子停了。
「你怎麼知道上次太辣？」
「你上次吃完喝了三杯水。」
顏曦看了他兩秒。
沒說話，低頭繼續吃。
厲辰注意到她夾了一筷子蝦滑。
放進嘴裡的時候，她的咀嚼速度比其他菜慢了一點。
不是因為難嚼，是在品味。
他沒說話。
心裡把「顏曦喜歡蝦滑」這條信息歸檔了。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陣。
食堂的人聲嘈雜，但他們這個角落像被隔開了一層。
顏曦放下筷子，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
「你什麼時候養成的這個習慣？」
「什麼習慣？」
「記我吃什麼、喝什麼、喜歡什麼溫度的水。」
厲辰想了一下。
「沒刻意記，就是看到了。」
「看到了就記住了？」
「嗯。」
顏曦把酸梅湯放下。
杯壁上有她嘴唇碰過的位置，淡淡的一圈水痕。
「厲辰。」
「嗯。」
「你這種人。」
她停了一下。
「很危險。」
厲辰沒聽懂。
「什麼意思？」
顏曦沒有解釋。
她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藕片，放進厲辰碗裡。
「吃你的。」
厲辰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藕片。
切得很薄，邊緣微卷，掛著紅油。
他把它吃了。
「好吃嗎？」
「好吃。」
「那以後多吃。」
厲辰覺得這句話不像在說藕片。但他沒追問。
吃到最後，餐盤裡剩了一點寬粉。
顏曦吃不下了，厲辰把她剩的全部掃進自己碗裡。
「你不嫌我的口水？」
顏曦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
「嫌。」
顏曦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是你的口水比食堂的調料好吃。」
顏曦伸手在桌子底下掐了他大腿一下。
厲辰沒躲。
疼。
但值了。
兩人收拾餐盤的時候，厲辰的手機震了。
302群消息。
王強發了一張圖。
是食堂監控死角拍的——不知道誰從遠處偷拍的照片。
兩個人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邊，厲辰正給顏曦碗裡夾菜。
照片下面王強配了一行字。
【王強：論壇新帖標題候選——《厲神親自投喂！全校單身狗集體陣亡》，你們覺得怎麼樣？】
【陳默：標題過於煽情。建議改為《食堂二樓靠窗區域疑似出現高濃度催產素異常事件》。】
【趙子軒：你倆能說人話嗎？】
【王強：人話版——我酸了。】
厲辰鎖了屏。
「誰的消息？」
顏曦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王強。」
「說什麼了？」
「說他酸了。」
顏曦的嘴角動了一下。
「該。」
出食堂門的時候，冷風重新灌進衣領。
厲辰走在她左側，把靠近車道的那邊擋住。
顏曦沒有把手插回口袋。
她的右手懸在身側，指尖微微張開。
厲辰看了一眼。
他伸手過去，扣住她的手指。
顏曦的手比剛才暖了一點。
食堂的溫度捂過來的。
但指尖還是涼的。
他把兩個人的手一起塞進口袋。
和早上一樣。
但這次顏曦沒有說「借你的溫度」。
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手指收緊了一分。
走到宿舍區分岔路口的時候，厲辰停了。
「到了。」
顏曦抽出手。
指尖從他掌心划過，帶走最後一點觸感。
「明天。」
「嗯？」
「明天早上不用買豆漿了。」
厲辰愣了一下。
「為什麼？」
「我帶。」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半側過身。
路燈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鳳簪在馬尾根部反了一下光。
「厲辰。」
「嗯。」
「你手背上有個圈。」
厲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什麼都沒有。
他抬頭。
顏曦已經走進女生宿舍樓的大廳里了。
玻璃門關上的聲音在夜風裡很輕。
厲辰站在原地。
他把右手翻過來，看了看手背。
什麼都沒有。
但她畫過的地方，好像真的有一個圈。
看不見的。
但燙。
他站了五秒，轉身往男生宿舍走。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他掏出來。
顏曦的消息。
【顏曦：到了再回。】
三個字。
厲辰輸入了兩個字。
【厲辰：好的。】
刪掉。
重新打。
【厲辰：收到，女朋友。】
發出去。
已讀。
沒有回覆。
但他知道屏幕對面的人，嘴角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