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曦把粥送進嘴裡。
「你爺爺還教了你什麼？」
「刀工，做飯，削木頭。」
「還有？」
厲辰想了想。
「他說，一個男人如果連給媳婦遞筷子都遞不好，這輩子就別想把日子過好。」
顏曦咀嚼的動作停了半秒。
「你爺爺原話？」
「原話。」
顏曦低頭繼續喝粥。
她的耳根在灰色毛衣領口的遮擋下泛紅了一點。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陣。
粥的味道比外賣好。
蝦更新鮮，粥底的米粒更綿密。
厲辰把自己碗裡的蝦挑了兩隻，用公筷放到顏曦碗裡。
顏曦看了一眼。
「你自己不吃？」
「我碗裡還有四隻。」
「你數過？」
「剛端上來的時候掃了一眼。」
「你碗裡六隻，我碗裡八隻，分你兩隻。」
顏曦的勺子在粥面上畫了一下。
「你連蝦的數量都數。」
「不是數，是看到了。」
「有區別嗎？」
「有。」
厲辰喝了一口粥。
「數是刻意的，看到了是本能。」
顏曦抬起頭。
他的目光在砂鍋的熱氣後面，被蒸汽模糊了一點，但落在她臉上的那個位置很準確。
「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哪樣？」
「這種……」
顏曦的聲音低了一度。
「把我的所有細節都裝進腦子裡的樣子。」
厲辰放下勺子。
他想了一下。
「不知道。」
他說。
「可能從第一天開始就是這樣。」
店裡只有他們一桌客人。
老闆在櫃檯後面看手機，服務員在門口的椅子上刷短視頻。
沒有人注意他們。
顏曦把碗裡最後一隻蝦夾起來。
她沒有放進自己嘴裡。
她伸長胳膊，跨過桌面，把蝦送到了厲辰的碗邊上。
「張嘴。」
厲辰看著那隻蝦。
「你不吃了？」
「那是我多的。」
「這也是我多的。」
厲辰張了嘴。
顏曦把蝦放進去。
她的筷子在收回去的時候，筷尖碰了一下他的下唇。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他嚼了兩下。
蝦很彈，有一點點甜。
「好吃嗎？」
「嗯。」
「比你碗裡的好吃嗎？」
厲辰咽下去。
「好吃。」
「為什麼？」
他看著她。
「因為你餵的。」
顏曦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筷子。
她沒有接話。
低頭，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了。
飯後，厲辰去櫃檯結帳。
他掏出手機掃碼的時候，顏曦已經付過了。
「我說了我請。」
顏曦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厲辰回頭。
「你什麼時候付的？」
「你去拿紙巾的時候。」
他去拿紙巾的時間不超過十五秒。
「下次別搶我的。」
「你下次動作快一點。」
顏曦推開店門走出去。
厲辰跟上。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顏曦出門的時候，右手先推門，左手扶著門框。
她的左手在門框上多停了一秒。
不是在扶。
是在等。
等他跟上來，好讓門不會彈回去打到他。
他的腳步跨過門檻的時候，她的手鬆開了。
街上的人比來的時候多了一些。
午休時間，附近寫字樓的上班族在路邊找吃的。
顏曦走在他右邊。
沒有牽手。
人多。
但她的肩膀靠著他的胳膊。
不是貼上去的，是走路時自然晃動的幅度剛好碰到。
每一步都碰到。
太精確了，不是巧合。
厲辰的手在口袋裡握了一下。
「曦曦。」
「嗯。」
「你昨天說你記了我很多東西。」
顏曦的步子沒停。
「嗯。」
「比我記你的少一點。」
「嗯。」
「差多少？」
顏曦走了兩步。
「一條。」
「哪一條？」
她的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被風和毛線一起過濾了一遍。
「你的心跳頻率。」
厲辰的腳步頓了。
「安靜狀態下大概每分鐘六十七到七十。」
顏曦的步子穩定。
「跑完步是八十到八十五。」
她的聲音平淡。
「你抱我的時候是九十二。」
厲辰站在原地。
街上的人流從兩側繞過去。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顏曦已經走出了三步。
她沒有回頭。
「所以我說比你少一點。」
她的聲音被一輛經過的電動車壓過了一半。
「因為這一條，你還沒記過我的。」
厲辰的腦子空白了兩秒。
他追上去。
三步。
他的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扣住了她的手腕。
顏曦被他拽得停下了。
人行道上。
中午十二點四十分。
周圍有七八個路人在走路。
他沒管。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翻過來，手背朝上。
然後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不是牽。
是讓她的手指貼在他的手腕內側。
動脈搏動的位置。
顏曦的指腹感受到了皮膚下面的跳動。
一下，一下，一下。
頻率明顯超過了九十二。
「記住了嗎？」
厲辰的聲音不穩。
顏曦的指尖在他的脈搏上停了三秒。
她抬頭。
路燈沒有亮，中午不需要。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瞳孔在收縮。
「嗯。」
她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記住了。」
手機在厲辰口袋裡連震了五下。
他沒看。
顏曦的拇指在他的手腕上輕輕按了一下，鬆開了。
她轉身繼續走。
這次，她主動伸出了手。
五指張開。
厲辰用了零點五秒。
十指相扣。
他們的手在一月中午的陽光下握在一起。
他的手心發燙。
她的指尖開始回暖。
遠處，一輛保時捷從路口拐過來。
趙子軒搖下車窗，看到了二十米外的兩個人。
他的手指懸在方向盤上方，嘴巴張開又合上。
然後他默默把車窗搖上去，掉頭走了。
三分鐘後，302的群里多了一條消息。
【趙子軒：我什麼都沒看到。】
【王強：？？？】
【陳默：根據趙子軒的迴避性否認句式和消息發送的時間節點推斷，他剛才目擊了一起高濃度親密互動事件。】
【王強：在哪！！！】
【趙子軒：東門外。別去。】
【王強：為什麼？】
【趙子軒：因為你去了會被閃瞎。】
【趙子軒：真的。】
【趙子軒：我從業二十年沒見過這種畫面。】
【陳默：你才十九歲。從業二十年是指什麼？】
【趙子軒：單身二十年。】
群里安靜了四秒。
【王強：我也單身二十年。但我更好奇的是——他們是不是又牽手了。】
沒人回。
東門外的街上，兩個人並肩走著。
手指交握在外套口袋外面。
沒有藏。
顏曦的拇指在他的虎口處輕輕摩挲著，頻率和心跳同步。
厲辰低頭看了一眼。
她的指甲修得整齊，沒有塗色。
食指上有一道淺淺的墨痕，是鋼筆留下的。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墨痕。
顏曦的手指縮了一下，沒有抽走。
「癢。」
「下次寫字別按那麼用力。」
「管得寬。」
厲辰低頭笑了一下。
兩個人的影子被正午的陽光壓得很短，幾乎縮在腳底，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