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影子被正午的陽光壓得很短，幾乎縮在腳底，重疊在一起。
顏曦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厲辰低頭看了一眼。
她的食指搭在他的中指第二關節上，拇指抵著他的虎口外側。
這個握法和前幾次不同。
前幾次是標準的十指交握，指縫對指縫。
這次她的手指更松，但拇指扣得更緊。
像是走了很多次之後，終於找到了最服帖的姿勢。
「你下午幾點的課？」
「兩點。」
「現在一點零七分。」
顏曦沒有看手機。
她脖子上的圍巾隨著步伐晃了一下，深灰色的毛線蹭過下巴。
厲辰盯了一眼那條圍巾。
昨晚他給她圍的，一圈半，尾端塞在左側。
她今天出門之前，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他的系法。
沒有拆開重新圍。
「看什麼？」
「看圍巾。」
「怎麼了？」
「你沒重新系。」
顏曦的步子慢了半拍。
「懶得拆。」
「你今天早上七點十五分起床，洗漱用了二十三分鐘，選衣服用了十一分鐘。」
厲辰的語氣平淡。
「你有時間重新系。」
顏曦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收緊了一分。
「你怎麼知道我幾點起床？」
「你每天早上在朋友圈發的步數截圖，今天的起始時間是七點三十八分。減去洗漱和穿衣的時間。」
「你連我的步數截圖都看？」
「置頂了。」
顏曦的腳步停了。
厲辰也停了。
他們站在法國梧桐的光禿枝杈下面，陽光從枝條的縫隙里漏下來，打在顏曦的頭髮上。
鳳簪反了一下光。
「你置頂了我的朋友圈？」
「嗯。」
「什麼時候？」
「加你微信的第二天。」
顏曦看著他。
厲辰的表情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知不知道你這種行為叫什麼？」
「關注。」
「不，叫監控。」
厲辰想了一下。
「那我換個說法。」
「不是監控。」
「是什麼？」
「是你每天更新的步數截圖下面，只有我一個人在看。」
顏曦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
厲辰以為她要走了。
但她沒有。
她把手伸進他的外套口袋裡，找到他的手，重新握住。
從外面握變成了口袋裡握。
更暖。
「走吧。」
她的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悶了一層。
「你還有五十三分鐘。」
兩人拐回校園主路的時候，迎面走來三個建築系的女生。
她們看到顏曦，先是一愣，然後目光下移，鎖定在兩人共用一個口袋的手上。
其中一個女生的嘴張開了。
另外兩個同時轉頭，交換了一個眼神。
厲辰感覺到顏曦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不是收回去的意思。
是按得更緊了。
「顏主席。」
走在最前面的女生鼓起勇氣打了個招呼。
「嗯。」
顏曦的回應簡短。
聲音冷，姿態正，和戀愛中的女孩完全不搭。
但她的手還在他口袋裡。
拇指甚至多按了一下。
三個女生走過之後，有一陣細碎的討論聲從背後傳來。
「看到了嗎看到了嗎？」
「手在口袋裡！」
「天吶，顏主席笑了嗎？」
「沒有，她板著臉呢。」
「但那種板法好像在憋笑。」
厲辰偏頭看了一眼顏曦。
她確實在憋。
嘴角壓著，但顴骨的位置微微隆起。
「你在笑。」
「沒有。」
「你顴骨抬了。」
顏曦拿空出來的那隻手拍了他一下。
「你能不能別分析我的面部肌肉？」
「你先別笑。」
她又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指尖碰到他的小臂外側，沒有收回去，順著袖子的紋路往下劃了一寸。
厲辰的手臂輕微繃了一下。
「你故意的。」
「什麼？」
「你的手。」
顏曦的手指從他的袖子上收回去，插進了自己口袋裡。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的步子加快了。
厲辰跟上。
走到計算機系教學樓和建築系教學樓的分岔路口。
顏曦停下來。
從口袋裡抽出手——是從他的口袋裡抽出來的那隻。
指尖從他的指縫裡一根一根地抽離。
速度很慢。
慢到他能感覺到每一根手指的溫度差異。食指最暖，小指最涼。
「進去吧。」
「你先走。」
「我的教學樓比你的近。」
「我知道。所以你先走，我看著你進去。」
顏曦抬頭看了他一眼。
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這個習慣什麼時候養成的？」
「什麼習慣？」
「送我到之後看著我進門。」
厲辰想了想。
「第一次送你回宿舍的那天。」
「那是三個月前。」
「嗯。」
「你堅持了三個月。」
「嗯。」
顏曦低頭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空位置。
沒有圍巾。
風從北邊灌過來，他的襯衫領口被吹開了一個角。
頸側的皮膚泛紅，是冷風吹的。
她伸手把他的領口按住了。
手指碰到他的鎖骨。
涼的。
「穿高領了嗎？」
「沒有。」
「我不是發消息讓你穿高領？」
「出門的時候忘了。」
顏曦的手指在他領口的位置停了兩秒。
然後她把圍巾從自己脖子上解下來。
一圈半。鬆開的時候，深灰色的毛線上還帶著她的體溫。
「低頭。」
厲辰低了一下。
顏曦把圍巾繞上他的脖子。
一圈。
手法生疏，不像他昨天給她系的那樣利落，繞到第二圈的時候卡了一下。
她用力拽了一下圍巾尾端。
「別動。」
「你把我勒到了。」
「忍著。」
她把圍巾尾端塞進領口。手指在塞的時候碰到了他的喉結。
厲辰的吞咽動作被她摸了個正著。
顏曦抬頭。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厲辰能看清她睫毛的陰影投在顴骨上。
「你緊張什麼？」
「我沒緊張。」
「你的喉結在動。」
「吞口水。」
顏曦的嘴角彎了。
「圍巾還給你。」
她拍了拍他的胸口。
「明天我帶自己的。」
然後轉身走了。
步伐穩定。方向筆直。
厲辰站在原地。
圍巾上有她的溫度。
不是手心的溫度，是脖子的。
比手心高了至少兩度。
他把鼻子埋進圍巾里，深吸了一口氣。
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她身上那股說不清的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