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曦鬆開他的手。轉身往回走。
「走了。我餓了。」
厲辰站了兩秒。
然後跟上去。
走了三步。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手指。
握住。
十指扣緊。
兩個人踩著碎石路往漁村走。
頭頂的星星開始出現了。
回到民宿的時候,老闆正在院子裡生爐子。
鐵皮爐子。上面架著一口黑鐵鍋。鍋里的水開始冒泡了。
「你們回來得正好。今天漁船上剛卸下來的海鮮。白灼就行。別放什麼調料。」
老闆指了指旁邊一個紅色塑料盆。
盆里是活的。
蝦。蛤蜊。兩條不認識名字的魚。還有幾隻青色的螃蟹在爬。
顏曦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螃蟹上停了一秒。
厲辰捕捉到了。
「喜歡螃蟹?」
「不討厭。」
在顏曦的詞彙系統里,「不討厭」的意思是「喜歡但不打算讓你太得意」。
厲辰蹲下來。看了一眼螃蟹的殼色和腹部。
「公母都有。母的膏多。老闆,螃蟹分開蒸。母的先上。火大一點。」
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還懂這個?」
「一點。」
「那灶給你。我去打兩瓶酒。你們小兩口今晚自己弄。」
老闆拍了拍手上的灰。從牆角拿了兩個空瓶子。推開院門走了。
厲辰把背包放在台階上。捲起袖子。
顏曦靠在門框邊。雙手環胸。看著他。
「你又要做飯。」
「你餓了。」
「我是說,你從出發到現在,買早餐、查潮汐、試路、接我下礁石,現在還要做飯。你休息過嗎?」
厲辰從盆里撈出一隻螃蟹。翻過來看了一下。
「幹這些事的時候不累。」
「為什麼?」
「因為是給你乾的。」
他說得很平。像在說一個事實。不是撩撥。不是情話。
顏曦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你這種話以後少說。」
「為什麼?」
「說多了我會習慣。習慣之後如果你停了,我會不適應。」
厲辰把螃蟹放進鍋里。蓋上鍋蓋。
然後站起來。轉身看她。
「那就不停。」
顏曦和他對視了三秒。
她先移開了目光。
「水開了。你的螃蟹。」
鍋蓋被蒸氣頂得咕嚕響。
厲辰轉回去。掀蓋。加了第二批蝦。
顏曦從門框旁走過來。沒進廚房區域。站在灶台外半米處。
「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坐著等。」
「我不想坐著等。」
厲辰想了一下。
「那你幫我找個盤子。廚房柜子里應該有。」
顏曦進了廚房。櫃門打開又關上。碗碟碰撞的聲響。
她拿了一個白色的大瓷盤出來。
「這個夠大嗎?」
「夠了。放桌上。」
顏曦把盤子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桌面磨損了。有幾塊石頭顏色不一樣。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下。
「花崗岩。但不是本地產的。顆粒度和海寧的地質不匹配。應該是內陸運過來的。」
厲辰端著螃蟹走過來。把蒸好的母蟹放在盤子裡。
「你在飯桌上分析地質成因?」
「職業習慣。」
「上次在古鎮你分析了糖畫的力學結構。上上次你分析了食堂路燈的間距。你有沒有哪一刻是不在分析的?」
顏曦坐下來。抬頭看他。
「有。」
「什麼時候?」
「你說話的時候。」
厲辰手裡的筷子停了一拍。
顏曦低下頭。拿起一隻螃蟹。開始掰殼。
動作不太熟練。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螃蟹殼的邊緣硌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厲辰放下筷子。
「給我。」
他從她手裡接過螃蟹。三下把殼拆開。蟹黃肥厚。金色的。他用筷子把蟹黃挑出來。放在顏曦面前的小碟子裡。
然後繼續拆蟹腿。蟹肉從殼裡完整地剔出來。白色的。一條一條碼在碟子邊緣。
顏曦看著他的手。
「你剝螃蟹的速度不正常。」
「什麼意思?」
「正常人第一次剝海蟹不可能這麼快。你之前練過。」
厲辰把第二隻螃蟹的殼打開。
「我爺爺。他以前在沿海城市待過。教過我。」
「你爺爺教過你的東西可以列一個清單了。刀工。制陶。剝螃蟹。編發。還有什麼?」
「木雕。調酒。修家電。大概就這些。」
「你爺爺是什麼人?」
厲辰的手頓了一下。
「退休了。在老家種菜養花。」
顏曦沒有追問。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蟹黃。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
吞下去。
「好吃。」
兩個字。但語調比平時軟了。
厲辰繼續剝。
他把所有的螃蟹都剝好了。蟹肉蟹黃分開放。自己一口沒吃。
顏曦發現了。
「你怎麼不吃?」
「先給你剝完。」
「一起吃。」
「你先——」
「一起吃。」
第二遍的語氣沒有升高。但多了一點不容商量的東西。
厲辰夾了一筷子蟹肉。放進嘴裡。
鮮。確實鮮。
老闆回來了。手裡拎著兩瓶黃酒。
「自家釀的。溫一下喝。冬天暖胃。」
他把酒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桌面。
「喲。小伙子手藝不錯。螃蟹剝得比我媳婦乾淨。」
厲辰笑了一下。
老闆又轉頭看顏曦。
「姑娘。你可得抓緊這個。會做飯、會剝螃蟹、還知道讓你先吃的男人——現在不多了。」
顏曦拿筷子的手沒停。
「知道。」
一個字都不多說。
但那兩個字的分量很重。
老闆搖頭笑了笑。進屋去了。
院子裡就剩他們兩個人。
頭頂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星星密得像灑了一把碎光。漁村沒有什麼燈。路燈就兩盞。昏黃的。剛好照到院子門口。
黃酒溫好了。小鐵壺在爐子上咕嘟冒氣。
厲辰倒了兩杯。
遞給顏曦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