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喝黃酒？」
「小時候我爸在家喝過。我偷喝了一口。辣的。」
「那時候你多大？」
「七歲。」
「七歲偷喝酒。你爸什麼反應？」
顏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先罵了我十分鐘。然後跟我媽說'這丫頭膽子隨我'。說完自己笑了。」
厲辰端起杯子。
「敬顏叔。」
顏曦看了他一眼。
「你敬他？」
「他閨女現在坐在我對面。我不敬他我敬誰。」
顏曦的杯子碰了上來。
叮。
聲音很輕。
兩個人各喝了一口。
黃酒入喉。不辣。但暖。從嗓子一直暖到胃裡。
手機響了。
厲辰拿起來一看。
不是302群。
是顏曦媽媽。洛雲。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顏曦的目光移過來。
「誰的？」
厲辰把屏幕轉給她看。
顏曦看了一眼號碼。
「我媽。」
她放下筷子。接過厲辰的手機。
按下接聽。開了免提。
「媽。」
「曦曦。」洛雲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溫柔的。帶著一點試探。「你們到了？」
「到了。」
「住的地方怎麼樣？拍個照給媽看看。」
「漁村民宿。乾淨。有熱水。」
「那就好。厲辰在旁邊嗎？」
厲辰坐直了一點。
「阿姨好。在呢。」
「小厲啊。辛苦你了。我家曦曦從來沒出過這麼遠——」
「媽。我上次去北京做調研比這遠。」
「那次是學校組織的。有領隊。這次就你們兩個人。媽肯定擔心啊。」
顏曦的表情淡了。
但她沒有反駁。
洛雲繼續說。
「吃飯了嗎？」
「吃了。海鮮。他做的。」
「小厲做的？那手藝好不好？」
「好。」
顏曦的回答很短。但那個「好」字的發音比平時重了一點。
洛雲在電話那頭笑了。
「好就行。你爸知道你們出去玩了。他嘴上沒說什麼。但他今天在客廳坐了一下午。茶換了八泡。」
顏曦的筷子在碟子邊緣敲了一下。
「他要是有話就自己打電話。坐在那裡泡茶有什麼用。」
「你爸臉皮薄。你又不是不知道。」
顏曦沒說話。
洛雲的語氣軟了。
「媽就是想確認你們平安。不多打擾了。你們玩得開心就行。晚上早點休息。」
「知道了。」
「小厲。」
「在，阿姨。」
「照顧好我們家曦曦。她在外面不會照顧自己。」
厲辰的目光落在顏曦身上。
她正低著頭。筷子戳著碟子裡最後一塊蟹肉。表面上不在意。但握筷子的指節微微發白。
「阿姨放心。只要我在，不會讓她吃一點虧。」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洛雲的聲音又傳來。很輕。
「好孩子。」
掛了。
顏曦把手機推回給厲辰。
「你怎麼跟我媽說話越來越順了？」
「因為阿姨不難相處。」
「你的意思是我難相處？」
「你不一樣。你是需要攻略的。」
顏曦瞪了他一眼。
但那一瞪里沒有任何殺傷力。
夜風吹過院子。爐子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厲辰又給她倒了半杯黃酒。
「夠了。明天還要開車。」
「半杯。不上頭。」
顏曦猶豫了一秒。接過去。抿了一口。
酒液在她的唇邊留了一點光澤。
厲辰看到了。
移開了視線。
低頭喝自己的那杯。
「厲辰。」
「嗯。」
「你明天的攻略里寫了什麼？」
「海寧到嵊泗列島。輪渡。航行四十分鐘。島上環島公路。下午燈塔。」
「燈塔在島的哪個方向？」
「東北角。建於1956年。混凝土結構。高度十七米。現在還在使用。每十二秒閃一次白光。」
顏曦的手指在杯沿畫了半個圈。
「你查了燈塔的閃光頻率。」
「你喜歡有時間痕跡的建築。1956年的燈塔用到現在，六十多年了。混凝土面會有海風侵蝕的紋理。你應該會想看。」
顏曦把杯子放下。
她站起來。
繞過石桌。走到厲辰旁邊。
在他身旁坐下。
靠著他的肩膀。
「你繼續說。」
「說什麼？」
「燈塔。閃光頻率。侵蝕紋理。混凝土等級。都說。」
厲辰的手臂抬起來。搭在她的背後。沒有摟。只是放在那裡。
他開始說。
燈塔的結構。基座的形狀。觀光平台的護欄高度。他甚至查到了管理燈塔的部門和值班制度——每周三上午有工作人員來檢修。明天是周四。沒人。可以自由進出。
顏曦安靜地聽。
她的呼吸頻率在放慢。
厲辰說到燈塔的光照角度覆蓋範圍時，她的頭從他肩膀上滑了一點。
她的眼睛閉了。
厲辰的聲音降低了。
越來越輕。
最後停在了「覆蓋半徑十二海里」。
院子裡只剩下海浪的聲音。和她均勻的呼吸。
厲辰低頭看她。
顏曦的睫毛投下兩小片極淺的陰影。嘴唇微張。鳳簪歪了一點。
手指在她耳側停了一拍。
然後縮回來。
他沒有叫醒她。
單手從背後把她攬住。
另一隻手拿起手機。亮度調到最低。
給302群發了一條消息。
【厲辰：第一天。她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發出去。
七秒。
【王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能不能不發這種東西？？？？我要死了？？？】
【趙子軒：你們什麼關係我不管但這條消息的殺傷範圍至少覆蓋全寢室。】
【陳默：樣本#217。場景：海邊漁村。行為：目標對象在主體肩膀上自然入睡。這一行為在親密關係研究中代表——防禦機制完全解除。信任指數突破量表上限。建議更新評估模型。】
【王強：你能不能不分析了！！讓我安靜嫉妒一會兒！！！】
厲辰鎖屏。
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抬頭。
星空鋪在漁村上方。沒有月亮。星星反而更亮了。
顏曦的重量靠在他肩膀上。不重。但實在。
他的右手繞過她的肩，拇指在她大衣袖口的位置輕輕摩了一下。
面前的黃酒還剩半杯。
涼了。
他沒有喝。
遠處的海面上，漁船的燈火排成一條不太規律的弧線。
厲辰數了一遍。
七盞。
顏曦的手在睡夢中動了一下。
她的手指摸到了他大腿上的手機。
往旁邊撥了一下。
然後搭在他的手背上。
五根手指鬆鬆地覆著他的指節。
沒有力氣。
但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