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辰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過來的時候，脖子僵了。
右半邊身體沒有知覺。
左手搭在膝蓋上，手機屏幕已經滅了。
天蒙蒙亮。
海面是鉛灰色的。
遠處的漁船比昨晚多了幾艘。
燈滅了，變成了黑色的剪影。
顏曦不在他肩膀上。
他低頭。
她換了個姿勢，頭靠在他的大腿側面，身體蜷在藤椅上。
他的衝鋒衣蓋在她身上。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脫下來的。
鳳簪歪了。
髮絲散了一縷，搭在她的顴骨上。
厲辰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感覺從右腿一點一點回來。
先是膝蓋。
然後小腿。
然後腳趾。
還有她頭髮蹭過他牛仔褲面料的觸覺。
院子裡的鐵皮爐子熄了，灰燼還有一點餘溫。
石桌上的碗碟沒收，黃酒杯里的酒漬干在杯底。
手機亮了。
他小心地拿起來。
302群，凌晨三點十七分的消息。
【王強：他不回了。他們在星空下睡著了。我合理推測。】
【陳默：院子裡的環境溫度約六度。藤椅不具備長時間入睡的舒適度。假設二人在院中停留超過兩小時後入睡，說明精神放鬆程度已超越生理不適感。這在心理學中的定義是——】
【趙子軒：關了。我要睡了。明天還有事。】
【王強：什麼事？】
【趙子軒：羨慕他。這也是事。】
厲辰鎖屏。
顏曦的呼吸還是均勻的。
但頻率變了，比深度睡眠時快了一點。
她要醒了。
厲辰沒有叫她。
他重新靠回藤椅，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隔著衝鋒衣面料，能感覺到她鎖骨的弧度。
三十秒。
顏曦的睫毛動了。
然後是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在哪。
她睜開眼。
視線先對上厲辰的膝蓋，然後往上。
他的手。
他的下巴。
兩秒內，她完全清醒了。
「幾點了。」
「五點四十。」
顏曦沒有立刻起來。
她維持著側躺的姿勢，看著院子裡灰濛濛的光線。
「我們在外面睡了一夜？」
「你在外面睡了一夜。我的脖子已經報廢了。」
顏曦坐起來。
衝鋒衣從她肩上滑下來，她伸手接住，看了一眼。
是厲辰的。
她沒有還，疊了一下搭在藤椅扶手上。
「你的脖子。」
「僵了，右邊轉不動。」
顏曦站起來，走到他背後。
兩隻手搭上他的肩膀，拇指按在後頸的肌肉上。
力度不輕。
「疼？」
「你按的那個位置是風池穴。」
「我知道。」
她的拇指沿著肌肉紋理往下推了三下。
力道精準。
厲辰脖子裡響了一聲。
「好了。轉一下。」
厲辰試著轉頭。
右邊能動了。
「你什麼時候學的推拿？」
「高中頸椎不好。我媽帶我做過理療，手法記住了。」
顏曦鬆手。
她從他身旁繞回來，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殘局。
「碗我來收。你去燒水。」
厲辰想說不用，但顏曦已經開始摞碗了。
他站起來，腿上的酸麻感還在。
走了兩步緩過來，進了廚房。
找到水壺，接水，點火。
水響的時候他回頭。
顏曦把碗碟端進來放在灶台邊。
她的動作不太熟練。
碗碟撞了一下，沒碎。
「你平時不幹這個。」
「你怎麼知道？」
「你端碗的手指是三指托底，不是四指。」
「這說明你習慣用的碗比這個小。家裡的碗應該是定製的，瓷壁薄，重量輕。」
顏曦看了他一眼。
「你從端碗的方式推斷我家的餐具規格？」
「觀察。」
「你的觀察力應該被列為管制物品。」
水開了。
厲辰泡了兩杯茶。
老闆昨晚留的茶葉，粗枝大葉的。
不是什麼好茶，但熱的。
兩個人站在廚房裡喝茶。
窗外的天從鉛灰色變成了魚肚白。
海面上的光開始碎了。
手機響了。
厲辰看了一眼。
他爸。
【厲墨寒：昨晚沒報平安。你媽一夜沒睡。】
厲辰回了一條。
【厲辰：昨晚在院子裡看星星。睡著了。手機沒電。跟媽說對不起。】
三秒。
【厲墨寒：你在外面睡的？？？有沒有著涼？？？那邊有藥店嗎？？？】
【厲辰：沒著涼。她幫我按了脖子。】
五秒。
【厲墨寒：……你把這話轉述給你媽。她可能就不生氣了。】
厲辰鎖屏。
顏曦端著杯子看他。
「你爸？」
「嗯。昨晚忘了報平安。我媽沒睡好。」
顏曦放下杯子。
「你應該設個提醒。」
「以後讓你提醒我。」
顏曦喝了一口茶，沒接話。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備忘錄。
在某個位置加了一行字。
厲辰沒看到內容，但他知道那一行寫的是什麼。
老闆從外頭推門進來。
手裡提著一隻鐵桶。
桶里是魚。
活的，還在甩尾巴。
「哎呦。你們倆起這麼早？」
「習慣了。」厲辰接過桶看了一眼，「這什麼魚？」
「黃魚。今早剛拉上來的。一共就四條。給你們留了兩條。中午清蒸。」
「謝謝。不過我們中午不在。要趕路。」
「去哪？」
「石塘。」
老闆點頭。
「石塘好。懸崖上有個麵館，限量的，你們趕早去。」
厲辰笑了笑。
「攻略里寫了。」
老闆又看了一眼顏曦。
顏曦正在洗杯子。
水龍頭開得很小，水流細細的。
「姑娘。昨晚螃蟹還合口味嗎？」
顏曦頭也沒回。
「好吃。」
「那兩條黃魚你們帶上。路上餓了可以找個地方烤。」
顏曦關了水龍頭。
轉頭。
「謝謝。」
語氣很正式。
但老闆顯然覺得足夠了，笑著擺了擺手進了後廚。
八點半。
兩個人收拾好東西下樓。
厲辰把行李放進後備箱，繞到駕駛座那邊。
顏曦站在副駕一側，沒上車。
「你開？」
「你昨晚坐了一夜藤椅。脖子剛才還是僵的。」
「你幫我按好了。」
「按好了不代表恢復了。頸椎肌肉的修復周期是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
「你現在開始引用醫學數據了？」
「你引用建築力學的時候我也沒說什麼。」
顏曦看著他。
三秒。
她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那邊，拉開門坐進去。
厲辰啟動引擎，調後視鏡，系安全帶。
顏曦也繫上了。
她從中控台下面抽出一條毛巾，疊成長條。
從背後塞進厲辰脖子和頭枕之間的縫隙。
「墊著。減少頸椎壓力。」
「你車裡一直備著毛巾？」
「昨天塞進去的。你開長途的時候坐姿會後傾三到五度，頸椎懸空。」
厲辰握緊了方向盤。
保時捷駛出漁村。
省道。
兩側的松林在車窗外倒退。
海面從縫隙里閃過。
導航顯示距離石塘鎮一百二十公里，預計一小時四十分鐘。
顏曦的手從扶手上伸過來。
搭在中控台中間的位置。
手掌朝上。
厲辰右手離開方向盤，五指穿過去，扣緊。
她的手比昨晚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