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辰走回座位,坐下,拿起筷子。
顏曦還在原來的位置。
姿勢沒變。
面前的碗還有小半碗湯沒喝完。
她看著他。
厲辰手上有一絲紅。
不是血,是拳面撞擊下頜骨之後的摩擦痕。
顏曦伸出手,拉過他的右手。
翻過來,檢查了關節和指節。
「沒傷著骨頭。」
「我分寸有數。」
「出拳角度偏了兩度。」
「你應該打顴骨。」
「下頜的反作用力對你的掌指關節磨損更大。」
厲辰看著她。
「你在教我怎麼打人?」
「我在糾正你的出拳角度。效率優先。」
厲辰看著她。
「你不生氣?」
「生什麼氣?」
「我動手了。」
「上次在古鎮你說過,做得好在於沒有動手。」
顏曦鬆開他的手,拿起湯勺。
「那次那三個人只是擋路,眼神不乾淨但手沒伸,這次不一樣。」
她喝了一口湯。
「手伸出來了,就不是講道理的範疇了。」
厲辰沒接話。
他把碗裡最後的面吃完。
又把顏曦碗裡她沒吃完的豬軟骨夾到自己碗裡。
「你不吃的別浪費。」
「我吃飽了。」
「你今天總共攝入不到七百大卡。」
「麵館的面每碗約四百五,你吃了三分之二。」
「加上早上那杯茶,不夠。」
顏曦放下湯勺。
「你在給我算卡路里?」
「你的BMI偏低零點三。我記著呢。」
顏曦看了他三秒。
「你打完人之後五分鐘就開始給我算熱量。」
「打人和算熱量不衝突。」
顏曦站起來。
「走了,去你說的燈塔。」
厲辰結了帳,二十四塊錢兩碗面。
他多留了二十塊在桌上。
老闆看到了,喊了一聲「不用不用」。
厲辰已經走到門口了。
顏曦在他前面半步。
她沒有回頭,手向後伸了一下。
兩個人走出麵館。
陽光鋪在石頭路面上,海風從懸崖底下翻上來。
手機震了。
厲辰單手掏出來。
302群。
他沒發過消息,但王強發了。
【王強:厲辰你到麵館了嗎???拍照了嗎???】
厲辰拍了一張麵館外觀的照片發過去。
多打了一行字。
【厲辰:面好吃。打了個人。】
三秒。
【王強:???????什麼?????】
【陳默:請提供事件背景、對方人數、你的出手次數和打擊部位。我需要完善你的行為模型。】
【趙子軒:等等。你說打了個人。嫂子呢?嫂子沒事吧??】
【厲辰:她在教我糾正出拳角度。】
十秒。
【王強:這對情侶不是人。】
厲辰鎖屏,把手機揣回口袋。
顏曦走在他左側,靠牆的位置。
她的手還在他手裡。沒松。
走了二十米。
顏曦忽然開口。
「你出拳的時候沒有猶豫。」
「嗯。」
「一般人會先警告。你沒有。」
「他的手已經伸出來了。警告的窗口過了。」
顏曦的拇指在他虎口處按了一下。
「下次別打下巴了,打胸口。」
「面積大,不容易傷到自己的手。」
厲辰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
他握拳、出拳、然後被她翻過來檢查關節的整個過程,她的心跳始終平穩。
「你真的一點都不怕?」
顏曦的腳步沒有停。
「怕什麼?」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眼底帶著笑意。
「你在。」
麵館後面的那條小路比預想中難走。
碎石,雜草。
兩側是齊腰高的灌木。
路面上有被雨水衝出來的淺溝,寬度不超過五十厘米。
顏曦走在前面。
她的步速比平時慢了一點。
不是因為路難走,是因為她在看兩側的植被和地質。
「這一帶的基岩是火山凝灰岩。風化層厚度大概在兩到三厘米。」
「你能不能走個路不開學術報告?」
「不能。」
厲辰跟在她身後。
他的注意力不在地質上,他在看路面。
每一步落在哪裡,哪些石頭鬆動,哪些地方有積水。
走了大約十分鐘。
灌木突然斷了。
路的盡頭是一片空地,空地的盡頭是懸崖。
懸崖的邊緣豎著一座燈塔。
不高,十七米。
灰色的混凝土圓柱體。
表面的塗層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混凝土原色。
海風在表面刻下了一道一道的紋理。
像年輪。
圍欄是鐵的,生鏽了。
大部分還在,但西側有一段歪了。
鐵欄杆被外力扭變了形狀,縫隙足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顏曦停在燈塔前方五米的位置。
她的目光從基座開始往上掃,一直掃到頂部的燈室。
「1956年。混凝土標號應該是C15到C20之間。那個年代還沒有預應力技術,純素混凝土澆築。」
「能扛到現在,施工質量相當好。」
她的語調沉了下來。
厲辰不打擾。
他走到西側的圍欄缺口,檢查了一下間距和鐵欄杆的穩定性。
「能過。你先走。我在後面。」
顏曦走過來。
她側身,肩膀擦過歪斜的鐵欄杆。
手指在經過的時候摸了一下鐵面。
「鏽蝕深度大概一點五毫米。還能撐幾年。但超過三毫米就會有結構風險。」
「你是來玩的還是來出鑑定報告的?」
「都是。」
厲辰跟著側身穿過去。
燈塔的鐵門開著,鎖壞了。
門板上有塗鴉。
模糊的,被風雨沖刷得只剩下一些彩色的痕跡。
顏曦推開門走進去。
裡面是螺旋樓梯,鑄鐵的。
台階上有沙粒和枯葉。
空氣里有海水的鹹味和混凝土特有的潮濕氣息。
她踩上第一級台階。
腳下發出金屬共振的聲音,在圓柱形的空間裡迴蕩。
「台階穩不穩?」
「鑄鐵螺旋梯。和牆體的連接點用的是膨脹螺栓。沒有鬆動。」
顏曦一邊往上走一邊檢查牆面。
她的手指不時觸碰混凝土的表面,指腹在粗糙的紋理上划過。
厲辰跟在她下方兩級台階的位置。
走到第三層的時候,牆上有一扇小窗。
玻璃碎了,風從窗口灌進來,嗚嗚地響。
顏曦在窗口停了一步,往外看。
海。
從這個高度看出去,海面的弧度已經可以感知了。
地平線不是直的,是微微向兩端彎下去的。
「你在看什麼?」
「曲率。」
「海平面的曲率?」
「十七米高度。視距大約十五公里。曲率變化在肉眼可辨的臨界線上。」
「你現在又開始算了。」
「這叫做估算。」
厲辰從她身後伸出手,搭在她腰側,輕輕推了一下。
「繼續往上。頂上才是重點。」
顏曦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繼續走。
螺旋梯在第五層終止。
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門沒鎖。
推開之後是燈室平台。
不大,直徑三米多。
中間是燈器的底座,燈器還在。
玻璃罩,菲涅爾透鏡。
六十多年的東西,透鏡表面有裂紋,但形狀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