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曦繞著燈器走了一圈。
她的目光在每一個細節上停留。
鑄鐵的底座，黃銅的調節旋鈕，老式線路接口上纏著的防水膠布。
「這個透鏡是進口的，聖戈班玻璃廠。」
「五十年代華夏沿海燈塔用的標配。」
「你怎麼知道？」
「透鏡側面有編號壓印，開頭字母SGV，聖戈班工廠的產品代碼。」
厲辰走到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
確實。
側面有一串模糊的字母數字。他沒看出來。
「你的眼力比我好。」
「在我的領域裡。」
顏曦站到平台外圍的護欄邊。
護欄只到腰的高度，鐵管。
漆全沒了，只剩下棕紅色的鐵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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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很大。
頭髮被吹得完全向左側飄。
鳳簪捉住了大部分髮絲，但還是有幾縷飛散。
厲辰站到她旁邊，站在上風的位置。
他的身體擋住了一部分風。
顏曦的視線在海面上遠遠地鋪開。
「每十二秒一次白光。」
「嗯，我攻略里寫的。」
「你查了頻率，但你沒查這個頻率的意義。」
「什麼意義？」
「十二秒是國際上二等燈塔的標準閃光周期。」
「代表這個燈塔的光程覆蓋中等航道範圍。」
「對於當年的華夏沿海來說，這是最高規格了。」
她停了。
「六十多年了，閃光頻率沒有變過。」
「燈器從手動添油改成自動電控，燈泡換了不知道多少個。」
「但十二秒還是十二秒。」
厲辰看著她的側臉。
海風把她嘴唇邊的碎發吹到了鼻尖。
她的眼眶周圍有一層極淡的紅，風吹的。
她看著那台老舊的透鏡，眼裡透著純粹的喜歡。
「厲辰。」
「嗯。」
「謝謝你帶我來。」
「你的攻略里也有這座燈塔。」
「我的攻略里有，但我不會來。」
「為什麼？」
「一個人來沒有意義。」
厲辰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摘掉手套，裸手搭在護欄上，手背靠著她的手背。
鐵欄杆的鏽味和海風的鹹味混在一起。
「以後這種地方。都帶你來。」
顏曦沒有接話。
但她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兩個人站在十七米高的燈塔頂端。
面前是鋪到天邊的灰藍色海面，身後是六十多年的混凝土和透鏡。
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
厲辰從背包里掏出保溫杯，擰開。
先喝一口確認溫度，遞給顏曦。
顏曦接過去，喝了一口。
「你裝的什麼？」
「熱可可，早上在民宿的廚房沖的，加了一塊黑巧克力。」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喝可可要加黑巧的？」
「你上次在萬象天地的巧克力店，拿了三塊78%的黑巧，但最後只買了一塊。」
「然後你在咖啡店點了可可。」
「我覺得你可能想把兩個混在一起喝。」
顏曦拿著保溫杯的手停了一拍。
「你的數據採樣時間跨度是多少天？」
「這個不算採樣。算推測。」
「推測正確。」
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還給他。
杯口的溫度和她的唇溫一致。
「厲辰。」
「嗯。」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你的出拳速度為什麼那麼快？」
厲辰的手在保溫杯上緊了一下。
「你在麵館應該沒看清。」
「我不需要看清。」
「從你站起來到他倒地，時間不超過零點八秒。我沒數。」
「但我的經驗誤差不超過百分之十五。」
她轉過身，背靠護欄，正面看著他。
「普通人的反應時間加出拳時間至少在一點二秒以上。」
「你的零點八秒意味著你的反應幾乎是條件反射級別的。」
「不是臨時起意，是訓練出來的。」
厲辰擰上杯蓋，放回背包。
「我爺爺教過。」
「你爺爺教過你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他老人家閒。」
顏曦看著他。
沒有笑，也沒有繼續追問。
她只是把手伸出來，手掌朝上。
厲辰把手放上去。
她的指尖在他拳面那道發紅的擦痕上輕輕按了一下。
「回去上碘伏。」
「你昨天也這麼說的。」
「因為你昨天也受傷了。」
厲辰看著她的指尖按在自己關節上的畫面。
燈塔頂端的風把她的髮絲吹到了他的袖口上，纏了一圈。
「顏曦。」
「嗯。」
「你剛才說一個人來沒有意義。」
「嗯。」
「以後不用一個人來了。」
顏曦的手指在他拳面上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她轉過身，重新面向海面。
「明天去哪？」
「輪渡，你開還是我開？」
「你開，我查潮汐。」
厲辰的手機震了。
他沒看，但顏曦瞥了一眼他口袋發光的屏幕。
「你的室友。」
「我知道。」
「不看？」
「看了會打斷。」
「打斷什麼？」
厲辰看著她被風吹亂的側臉。
海面的光映在她瞳孔里。
「打斷我看你。」
顏曦轉過身，往樓梯口走。
「下去了。我餓了。」
「麵館的面你才吃了三分之二——」
「所以我餓了。你攻略里下一個吃飯的地方在哪？」
「鎮中心有個海鮮排檔。大眾點評4.7。」
「走。」
她的腳步聲在螺旋樓梯的鑄鐵台階上迴響。
金屬與鞋底的碰撞，從頂層一直傳到底層。
厲辰跟在後面。
他的手機又震了。
這次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302群。
【王強：打了個人之後就沒消息了？？？你是不是被抓了？？要不要我報警？？？】
【陳默：根據石塘鎮的治安等級和厲辰的武力值評估，他被拘留的概率為0.7%。更大概率是：他在跟顏曦做某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
【趙子軒：陳默你閉嘴吧。那個「某件事」讓我想到了不該想的東西。】
【王強：厲辰！！！你到底在幹什麼？？？？】
厲辰打了一行字。
【厲辰：在燈塔。她給我講了菲涅爾透鏡。】
五秒。
【王強：……你們的約會內容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樣？】
【陳默：這也是他們匹配度極高的表現。正常情侶在燈塔上接吻，他們在燈塔上討論光學。】
【趙子軒：陳默。真的。閉嘴吧。】
厲辰鎖屏。
顏曦已經走到燈塔門口了。
她回頭。
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逆光。
只能看到輪廓，和鳳簪末端那一點亮光。
「你在磨蹭什麼？」
「在回王強的消息。」
「告訴他我們很好。讓他別操心。」
厲辰走出燈塔，穿過圍欄缺口，站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把她耳邊被風吹亂的髮絲捋到耳後。
手指擦過鳳簪的簪尾。
涼的。
顏曦沒有躲。
「走了。」
她的手先一步伸過來，五指張開，握住他的手。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碎石小路往回走。
灌木兩側的海風追著他們。
厲辰的右手拳面上那道紅痕還在。
被顏曦握著的時候，指腹剛好壓在那個位置。
不疼。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不是302群。
是顏曦的消息。
他低頭看，單手解鎖。
顏曦就在他旁邊，她的左手正握著他的右手。
但她的右手拿著手機。
消息內容只有一行：
「下次打人別弄傷自己。」
厲辰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回頭，目視前方。
一副什麼都沒發過的表情。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握緊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