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誰讓你打過來的?」
「沒人讓。面煮好了等著。順手打的。」
又沉默了三秒。
「島上條件怎麼樣?」
「還行。民宿。石頭房子。」
「暖氣呢?」
「沒有暖氣。有電熱毯。」
「被子厚嗎?」
「厚。」
厲墨寒的語氣明顯鬆了一點。但馬上又繃回來。
「你媽念了你一天。你但凡有點良心——」
「爸。」
「嗯?」
「你昨天在沙發上坐了多久?」
電話那頭安靜了。
厲辰把鍋端下來。把麵條撈進碗裡。
「媽說你泡了八壺茶。茶壺都幹了。」
「誰說的?我看了會電視——」
「家裡客廳沙發的左扶手皮面有你手指摩擦的痕跡。」
「你想事情的時候會用右手拇指反覆搓扶手的同一個位置。」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
「你什麼時候觀察的?」
「上高中的時候。」
厲墨寒沉默了將近十秒。
厲辰把麵湯倒進另一隻碗裡。
「爸。」
「說。」
「等我回來。帶她一起。」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你爸沒說話。」是他媽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的。大概是站在客廳另一邊。「他在抹眼睛。」
「我沒有。」厲墨寒的聲音悶了一截。
厲辰聽到他媽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什麼。然後厲墨寒咳了一下。
「行。回來再說。別……別委屈人家姑娘。海島上風大。」
「知道了。」
「掛了。」
「嗯。」
「等一下——」
厲辰的手停在屏幕上。
厲墨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誰聽見。
「你媽備了兩個紅包。一個給你,一個給她。回來的時候記得提醒你媽拿出來。別讓你媽忘了。」
「知道了。」
電話掛了。
厲辰看著屏幕發了三秒的呆。
他切到302群。
【厲辰:我爸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了五分鐘。差點哭了。】
四秒。
【王強:你爸??那個一天換八壺茶麵子比城牆厚的厲老闆??差點哭了???】
【陳默:父親的情感表達通常需要一個「合理化出口」。「你媽讓我問」是經典的情緒代償句式。本質是:我想你了,但我說不出口。】
【趙子軒:陳默你去參加奇葩說吧。穩贏。】
厲辰鎖屏。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顏曦下來了。
還穿著睡衣,但頭髮已經紮好了。鳳簪插在右側。
她走進廚房。
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兩碗面和兩隻雞蛋。又看了一眼鐵鍋里的紅薯。
「你什麼時候起的?」
「六點。」
「我五點五十就醒了。」
厲辰的手在碗上頓了一下。
「你一直醒著?」
「你起身的時候床墊的彈簧響了一聲。頻率特徵和翻身不同。是起身離開的振幅。」
「那你為什麼不下來?」
顏曦走到他旁邊。拿起筷子。
「我在聽你做飯。」
她低頭聞了一下面。
「你切白菜的節奏比昨晚慢了一點。因為你一邊切一邊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打不打你爸電話。」
厲辰看著她。
「你在樓上全聽到了?」
「隔音不合格。說過了。」
顏曦端起面碗。走到院子的石桌邊坐下。
厲辰也端了自己的碗出來。紅薯還在鐵鍋里燜著。
兩個人面對面吃麵。
早晨的海風比昨晚涼。太陽從雲層的縫隙里漏出一條線,打在石桌的邊緣。
「厲辰。」
「嗯。」
「你跟你爸說,回去帶我一起。」
「嗯。」
「你沒有提前問我。」
厲辰抬頭。
顏曦的筷子擱在碗上。她的目光平靜。
「你先答應了你爸。然後準備下來再跟我說。」
厲辰放下筷子。
「對不起。我應該先——」
「我沒說不去。」
厲辰的話咽回去了。
顏曦夾了一根麵條。
「你什麼時候學會給你爸台階下的?」
「看我媽學的。」
「你媽給你爸台階下了二十多年。你學得挺快。」
厲辰看著她把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吞了。
「你答應了?」
顏曦把碗裡剩的白菜撥到他碗裡。
「鐵鍋里的紅薯好了沒有?」
厲辰站起來。快步走進廚房。揭開鐵鍋蓋。紅薯的皮已經焦了一層,掰開之后里面的瓤是深橙色的,冒著熱氣。
他把兩個紅薯裝進盤子裡端出去。
顏曦接過一個。捧在手裡。
沒吃。先捧著。
「燙?」
「暖。」
她咬了一小口。
「比食堂的甜。」
「同一品種。但干燒比蒸的糖化更充分。」
顏曦又咬了一口。
「你學了多久?」
「昨天想了一下火候。今天第一次試。」
「第一次就成功?」
「紅薯比代碼簡單。」
顏曦的目光從紅薯移到他臉上。
早晨的光照在他側臉上。下頜線很清楚。嘴角有一個她之前沒注意過的細微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放松狀態下才會出現的自然上揚。
「你做飯的時候確實最放鬆。」她重複了昨晚說過的話。
厲辰看著她。
「現在也是。」
顏曦把紅薯的皮撕了一小塊,放在盤子邊緣。
「你剛才在電話里說'等我回來帶她一起'。」
「嗯。」
「'她'是指我。」
「嗯。」
「你用第三人稱跟你爸提起我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紅薯皮上捻了一下。「用的是什麼語氣?」
厲辰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沒注意過自己的語氣。」
顏曦把那塊紅薯皮彈掉。
「回去的路上。」她站起來。端著半個紅薯往樓上走。「你開車。」
「你暈車?」
「不暈。」
「那為什麼——」
顏曦在樓梯口回頭。
「因為副駕能看你的側臉。」
她上樓了。
厲辰坐在石桌前。手裡捏著剩下的半個紅薯。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連續震。302群。
他沒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衝鋒衣胸口的口袋。護手霜的蓋子露出來一角。
旁邊是那雙手套。內側有她手寫的字。
口袋另一邊是她的皮筋。帶了三周。
背包側袋裡是三十塊的灰藍色圍巾。她說不還了。
手腕上是她在跨年夜送的銀色手繩。圖書館的模型還在。
鳳簪在她頭上。
他站起來。收碗。洗碗。
院子裡傳來第一聲雞叫。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海面從灰色變成了深藍。
他擦乾最後一隻碗。摞好。放進柜子。
然後上樓。
顏曦在窗台上坐著。紅薯已經吃完了。她在看手機。
厲辰走過去。
顏曦把手機屏幕轉向他。
冷清歌的消息。
【冷清歌:你們今天回來嗎??你再不回來我要去王強那拿你的行蹤信息了。】
顏曦已經回了。
【顏曦:明天回。今天還有最後一個地方要去。】
厲辰看著屏幕。
「什麼地方?」
顏曦鎖屏。
「你攻略里沒寫的。」
她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桌前,拿起鳳簪,對著手機的前置攝像頭,把簪子插進右側的頭髮里。
然後收拾東西。
厲辰站在原地。
「你什麼時候做的攻略?」
顏曦拉上背包拉鏈。
「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會爬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