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
門鈴響了。
厲辰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老人。
灰色中山裝。
布鞋。
背挺得很直。
頭髮全白了。
但眼睛亮得不像七十多歲的人。
厲擎蒼。
手裡拎著一個布袋。
裡面鼓鼓囊囊的。
看形狀像是幾個罐子。
「爺爺。」
厲擎蒼看了他一眼。
上下打量了兩秒。
「瘦了。」
然後繞過他。
進門。
換鞋。
沈若蘭從廚房出來。
「爸。您怎麼這麼早？」
「六點半的車，路上堵了。」
厲擎蒼把布袋放在鞋柜上。
從裡面掏出三個陶罐。
「你張嬸醃的蘿蔔。你小寒叔寄的醬。還有我自己曬的山楂干。」
「爸——」
「山楂干給那個小姑娘的。」厲擎蒼往客廳走。「年輕人愛吃酸的。」
厲辰站在玄關。
老爺子出門之前就備了三樣東西。其中一樣是專門給顏曦的。
他做完這個判斷的時候。
顏曦從客房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
米白色高領毛衣。
頭髮扎了低馬尾。
鳳簪沒戴。
耳朵上什麼都沒有。
乾淨利落的樣子。
厲辰認識這個狀態。
她在見厲墨寒的時候穿的是有設計感的襯衫。
那是「正式」。
今天這身是「端正」。
介於拘謹和放鬆之間的檔位。
她在控制第一印象的變量。
厲擎蒼站在客廳中央。
轉過身。
兩個人對上了。
顏曦的腳步停了一下。
非常短。
然後繼續走過來。
「爺爺好。」
厲擎蒼看著她。
沒說話。
老人眯起眼。
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的手。
再移到她站立的姿勢。
最後落在她放在身側的手指上。
三秒。
「站得正。」厲擎蒼說。
顏曦沒動。
「你練過什麼？」
「小時候學過兩年芭蕾。後來停了。」
「難怪，重心穩。」
厲擎蒼的目光緩了下來。
往沙發走。
「坐吧，別站著。」
顏曦看了厲辰一眼。
厲辰點了下頭。
兩個人一起坐到了對面的沙發上。
厲墨寒從書房出來了。
「爸。」
「嗯。」厲擎蒼掃了他一眼。「襯衫領口別敞著。不像話。」
厲墨寒低頭。
默默把第二顆扣子繫上了。
沈若蘭端著茶盤出來。
壺裡是厲辰昨晚準備好的老白茶。
第一泡已經提前倒掉了。
厲擎蒼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水溫差了一度。」
厲辰：「……」
顏曦的目光在厲辰臉上停了半秒。
嘴角沒動。
但厲辰感覺到她在忍。
厲擎蒼放下茶杯。
看向顏曦。
「你是建築系的。」
「是。」
「老房子看過多少？」
顏曦想了一下。
「明清遺構實地看過四十多處。」
「唐代木構目前只看過佛光寺東大殿和南禪寺正殿。」
厲擎蒼的眉毛動了一下。
「佛光寺你去了？」
「大二暑假。和導師組去的。」
「樑柱交接的那個斗拱。你注意到第三跳偷心造的偏心距了嗎？」
顏曦的眼神變了。
厲辰認得這個神色。
這是她聊到專業領域時才有的狀態。
瞳孔微張。
注意力高度集中。
「注意到了。第三跳的昂嘴偏了將近一點五厘米。不是構件老化的問題。是原始施工時的調整。可能和上部荷載的不均勻分布有關。」
厲擎蒼點了一下頭。「我三十年前去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問了當地一個老木匠。他說那個偏心是故意的。唐代匠人的做法。不追求絕對對稱。追求的是力的均衡。」
顏曦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
「您和木匠聊過？」
「聊了半天。還喝了他一壺酒。」厲擎蒼端起茶杯。「你做遺產保護方向？」
「計劃考研。方向是這個。」
「好方向。」老人喝了口茶。「現在搞建築的人多，搞保護的人少，拆得快，留得慢。」
顏曦沒接話。
但厲辰看到她的手指在膝蓋上鬆了。
她剛才一直在攥著手指。
現在鬆開了。
厲擎蒼把茶杯放下。
轉向厲辰。
「你呢？最近在做什麼項目？」
「劉教授的機器學習方向，主要跑模型和寫論文框架。」
「代碼寫到幾點？」
厲辰猶豫了一下。
「看情況——」
「他之前經常寫到凌晨兩點，最近提前到十一點了。」
顏曦在旁邊說。
厲擎蒼看了她一眼。
「你管他作息？」
「管。」
「管得住？」
「管不住的時候有別的辦法。」
厲辰想開口解釋。
顏曦的腳在桌下碰了他一下。
厲擎蒼盯著顏曦看了兩秒。
然後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
是眼角的紋路全壓在一起。
舒展的那種。
「好，能管住他就行，他和他爸一樣，不管著點就往死里干。」
厲墨寒坐在旁邊。
嘴唇動了一下。
沒說出來。
沈若蘭給他遞了一個眼神。
他把話咽回去了。
「小顏。」
厲擎蒼突然喊了一聲。
顏曦坐直了。
「你會做飯嗎？」
「會一點，不多。」
「比他做的呢？」
厲擎蒼指了一下厲辰。
「不如他。」
顏曦的回答很快。
但語氣平到沒有起伏。
「他跟您學的，我沒有老師。」
厲擎蒼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這一次停得比剛才久。
大概有四五秒。
然後老人站起來。
走向廚房。
「中午我來做，都別動。」
沈若蘭跟在後面。
「爸，冰箱裡有……」
「我自己看。」
厲擎蒼走進廚房。
打開冰箱。
彎腰翻了翻。
厲辰和顏曦坐在客廳里。
厲墨寒也在。
「你爺爺。」
顏曦的聲音很輕。
「嗯。」
「他剛才問我會不會做飯，不是考我廚藝。」
厲辰看著她。
「他是在問……我願不願意學。」
厲辰的手指搓了一下沙發扶手。
她說對了。
廚房裡傳來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
節奏穩。
均勻。
每一刀之間的間距幾乎一樣。
顏曦側耳聽了兩秒。
「你爺爺右手持刀。」
「腕部發力點比你低兩厘米，刀落的角度更斜。」
「你從聲音聽出來的？」
顏曦看了他一眼。
沒回答。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厲辰掏出來。
302群。
【王強：厲辰！！你爺爺是不是截拳道宗師啊！！你之前說過的！！吹的吧！！】
厲辰鎖屏。
顏曦的小指伸過來。
勾住了他的。
他沒有低頭看。
但手指收緊了。
廚房裡，厲擎蒼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
那兩個年輕人並排坐著。
距離很近。
但沒有刻意黏在一起。
手藏在沙發靠墊後面。
他活了七十多年。
不用看都知道那是什麼動作。
厲擎蒼轉回頭。
拿起鍋鏟。
鍋里的油溫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