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節目組後台監控室內,煙霧繚繞。
排氣扇發出沉悶的嗡嗡聲,卻依然抽不走空氣中那股混合了劣質咖啡、濃重菸草以及徹夜熬夜帶來的焦躁氣味。
整整一面牆的監控屏幕,散發著幽幽的藍光,將王導那張略顯油膩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的視線,死死地黏在正中央那塊巨大的主屏幕上。
那裡沒有直播畫面,只有一張令人頭皮發麻的紅色數據折線圖。
就在幾個小時前,這條代表著實時收視率和在線互動量的紅線,以一種無視物理學定律的垂直姿態,直接捅穿了整個平台的歷史最高紀錄。
全網的熱搜榜單,幾乎被這檔原本瀕臨糊掉的戀綜全覆蓋。
沒有水軍,沒有買榜,全是實打實的活人流量。
而這一切的造就者,不是那個連夜提桶跑路的頂流明星周宇軒,而是那個從頭到尾都穿著大褲衩、踩著人字拖,滿臉寫著「別煩我,我要下班」的素人——林默。
「不可思議……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奇蹟。」
王導猛地吸了一口手裡快要燃盡的香菸,夾著菸頭的手指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微微顫抖。
作為一個在綜藝圈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油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擺爛悖論」。
觀眾早就看膩了那些高高在上、端著架子、連喝口水都要找角度的精緻明星。
他們真正渴望的,是林默這種在虛偽名利場裡,敢於把資本的劇本當廢紙撕碎的絕對真實。
你越是想下班,觀眾就越覺得你是個隱世高人,就越要瘋狂投票把你留下來「加班」。
這是流量時代的頂級密碼!
「導演……」
站在一旁的副導演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里透著幾分明顯的擔憂和猶豫。
「飛行嘉賓剛走,網上的輿論還在發酵。大家今天白天都在休整,整個節目的畫風都快變成海島慢生活了。我們現在如果貿然搞事,會不會被觀眾罵吃相太難看?」
副導演的顧慮不無道理。
白天那一派祥和的度假氛圍,確實安撫了不少粉絲的情緒。姜若雲乖乖坐在吊床邊看書、林默呼呼大睡的畫面,甚至被無數網友截屏當成了桌面壁紙。
這個時候強行打破寧靜,搞不好會遭遇嚴重的反噬。
「罵?被罵算什麼?被罵才說明有熱度!」
王導冷哼了一聲,毫不留情地將手裡那截滾燙的菸頭用力按死在滿是菸灰的玻璃缸里。
他轉過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閃爍著極其貪婪且陰險的精光。
「你要搞清楚,我們做的是什麼節目?是戀綜!是需要戲劇衝突的真人秀!」
「觀眾要看的就是反差!他們現在睡得越安逸,覺得歲月越靜好,等下的節目效果就越是核彈級別的炸裂!」
王導大步走到控制台前,雙手重重地撐在桌面上,猶如一個即將下達衝鋒指令的瘋狂統帥。
「這幫少爺小姐們,以為把那個跳樑小丑氣走了,剩下的日子就可以在這個風景如畫的海島上混吃等死?」
「尤其是那個林默!他以為靠著一鍋皮蛋瘦肉粥,就能舒舒服服地躺平到月底自然淘汰?」
王導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忍的弧度,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做他的春秋大夢!」
副導演咽了一口唾沫,試探性地問道:「那您的意思是……」
「既然飛行嘉賓已經滾蛋了,節目流程出現了空檔,那我們原定延期到下周的『海島生存篇』,擇日不如撞日!」
王導猛地直起身子,大手一揮,下達了最終的指令。
「今晚不僅要提前開啟,而且要搞夜間突襲!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此言一出,整個監控室里的幾個核心策劃人員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定的「海島生存篇」,那可是這檔節目策劃之初,為了折磨嘉賓而設計的終極地獄模式!
沒收一切現代工具、切斷食物供應、將其流放到島嶼背面的原始荒野里,硬扛大自然的毒打。
更可怕的是,導演居然要在凌晨發動突襲!
這是要剝奪他們最後的準備時間和心理防線!
「去,把安保組和道具組的人全都給我叫起來。」王導根本不給任何人反駁的機會,語速極快地布置著戰術。
「記住這次行動的核心要求——絕對的冷酷無情!」
「所有人配備萬能房卡,直接破門。給他們五分鐘時間穿衣服,然後進行最高級別的搜身!」
「手機、錢包、零食、乃至哪怕一根多餘的針線,全都給我扣下!他們只能帶著身上那套衣服,和我們提供的一把破開山刀進山!」
王導死死盯著屏幕上C棟雜物間的畫面,眼神里閃爍著報復性的快意。
「我倒要看看,沒有了那些鍋碗瓢盆,沒有了舒適的大床,那個天天把『下班』掛在嘴邊的林默,還能不能保持他那副老幹部的鬆弛感!」
「我要看著他在荒野里餓得肚子咕咕叫,看著他低聲下氣地求節目組給口飯吃!」
副導演看著陷入癲狂狀態的頂頭上司,知道這件事已經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他只能在心裡默默為那些正在熟睡的嘉賓們祈禱,尤其是那個看起來很不好惹的林默。
希望這位爺起床氣不要太大,否則真不敢想像會鬧出什麼亂子。
時間,在極其壓抑的籌備中悄然流逝。
深夜的心動小屋,仿佛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孤島。陷入了一片極度的死寂之中。
海風順著窗戶的縫隙灌進來,發出類似於野獸低語般的呼嘯聲。
月亮被厚厚的雲層徹底遮擋,整個營地沒有一絲光亮,連平日裡偶爾鳴叫的蟲子,此刻都仿佛察覺到了某種極其危險的氣息,銷聲匿跡。
C棟的偏房內。
林默正躺在他親手打造的那張沒有一顆釘子的榫卯竹床上。
淡淡的草木清香從床頭那個手工編織的驅蚊香囊里散發出來,將這間原本破敗漏雨的雜物間,薰陶得宛如古代隱士的雅居。
他睡得極其安穩。
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在這靜謐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大概是夢到了自己終於熬過了這該死的一個月,成功被淘汰,不僅不用賠那五百萬的天價違約金,還能回到江南老家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小麵館里。
林默的嘴角甚至在睡夢中,極其罕見地勾起了一抹放鬆的弧度。
他那堪稱變態的警覺性和防備心,在經歷了白天那悠閒的「養老式」度假後,已經降到了最低點。
而在數米之外的A棟豪華別墅里。
姜若雲同樣深陷在甜美的夢鄉中。
她穿著那套質地極其絲滑的高定睡衣,整個人像一隻缺乏安全感的貓咪一樣,緊緊抱著懷裡的真絲抱枕。
睡夢中,她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好吃的,粉嫩的嘴唇微微咂巴了一下,甚至還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聽懂的夢話。
完全不知道,一場針對所有人的史詩級災難,正在悄然降臨。
就在距離小屋不到五十米的灌木叢邊緣。
黑暗中,幾十個穿著黑色戰術背心、腳蹬消音作戰靴的節目組工作人員,宛如一群幽靈,正在悄無聲息地集結。
他們每個人的腰間都掛著強光手電,手裡拿著大功率的擴音器,耳朵里塞著隱形通訊耳機。
帶隊的黑衣執行導演打了一個極其專業的前進手勢。
這支龐大的「突襲部隊」瞬間兵分兩路,踩著極其輕微的步伐,猶如一張無形的巨網,朝著C棟和A棟的各個出口包抄過去。
沒有一絲多餘的雜音,只有戰術靴踩在柔軟沙灘上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仿佛連空氣都凝固成了實質,壓在人的胸口,讓人喘不過氣來。
那些隱藏在樹冠里、牆角下的紅外線夜視攝像頭,無聲地轉動著鏡頭,將這一幕猶如好萊塢大片般的潛行包圍畫面,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如果此刻有觀眾在看直播,一定會被這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極致壓迫感,刺激得頭皮發麻、腎上腺素飆升。
所有人都處於上帝視角。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擁有滿級神仙技能、卻一心只想回家種地的男主,即將面臨這檔綜藝開播以來最慘無人道的圍剿。
這種「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即將被抄家」的反差期待感,簡直讓人慾罷不能。
監控室里。
王導雙手死死地摳著控制台的邊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監視器。
牆上的電子機械時鐘,發出極其清脆而規律的聲響。
滴答。
滴答。
時針、分針、秒針,宛如死神的鐮刀,殘忍而精準地朝著那個特定的刻度緩緩逼近。
兩點五十八分。
兩點五十九分。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一刻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時間流逝的冰冷聲響。
監控畫面里,幾十名黑衣人已經完全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他們分別站在了林默的房門外、姜若雲的臥室門口、以及還在瑟瑟發抖的趙闊的窗戶邊。
手裡的萬能房卡,已經悄無聲息地貼近了電子鎖的感應區。
只等最後一聲令下。
指針,終于越過了最後一道防線。
「咔噠。」
凌晨三點整。
黑衣執行導演在濃重的夜色中,緩緩舉起了手裡的對講機,聲音冷酷得沒有一絲溫度:
「全員準備——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