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破地方到底是給人待的,還是給野獸待的?!」
趙闊煩躁地扯開身上那件價值五位數的始祖鳥衝鋒衣領口,抹了一把額頭上如瀑布般滾落的汗水。
他嫌惡地瞥了一眼被隨意丟在腳邊的節目組物資。
那是把生了鏽、刀柄還纏著劣質防滑膠帶的破開山刀。
這種破銅爛鐵,怎麼配得上他堂堂京圈富少的身份?拿在手裡都嫌跌份!
好在他向來心思活絡。登島前,他早就花重金打點了外圍的工作人員,偷偷在定製馬丁靴的夾層里,藏了一把極其精巧的瑞士軍刀。
純鋼鍛造,多功能摺疊,售價高達一萬八。
在趙闊的認知里,野外生存靠的根本不是什麼苦力,而是腦子和精良的高科技裝備。
他信步走到叢林邊緣,盯上了一截手腕粗細的野生灌木枝幹。
想要在天黑前搭起一個能避風的帳篷,必須先弄點結實的木材做骨架。
「直播間的觀眾們看好了。」
趙闊對著不遠處的微型無人機鏡頭,勾起一抹自認邪魅的冷笑,「對付大自然,光有蠻力可不行。」
他掏出那把昂貴的瑞士軍刀,瀟灑地彈出主刃,對著那根粗壯的灌木狠狠切割下去。
十分鐘過去了。
想像中削鐵如泥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荒島上這種常年生長的野生灌木,木質部堅韌異常,樹皮里還飽含著黏稠的汁液。
那把吹毛斷髮的精巧小刀,對付這種充滿韌性的生木,完全使不上勁,反而被樹汁黏得死死的。
二十分鐘過去了。
趙闊氣喘吁吁,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早就被汗水浸透,狼狽地貼在頭皮上。
他雙手酸軟發麻,虎口被震得生疼,那把昂貴的瑞士軍刀甚至已經開始微微卷刃,而那根樹枝卻連三分之一都沒被鋸斷。
烈日當頭,趙闊心底的無名火徹底爆發。
他咬緊牙關,決定不顧一切地用蠻力強行折斷它。
雙手死死握住刀柄,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狠狠往下猛地一壓!
「吧嗒」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由於用力過猛且毫無章法,沾滿汗水的刀柄在掌心猛地一滑!
粗糙堅硬的樹皮,伴隨著刀柄巨大的摩擦力,毫無緩衝地狠狠碾過了趙闊嬌生慣養的右手掌心。
「嘶——啊!!!」
一聲悽厲無比、宛如殺豬般的慘叫,瞬間撕裂了海灘上沉悶的空氣。
趙闊觸電般甩開手裡的刀,捂著右手在滾燙的沙灘上原地亂蹦。
就在剛才那劇烈的摩擦下,他的掌心被生生磨出了一個銅錢大小、透明發亮的巨大血泡。
還沒等他緩過神來,那層薄薄的死皮便承受不住壓力,瞬間破裂!
鮮血混合著透明的組織液涌了出來,鑽心的刺痛感直衝天靈蓋。
趙闊疼得五官扭曲,雙腿一軟,毫無形象地跌坐在發燙的沙灘上,抱著手不停地哀嚎,活像個在馬戲團里演砸了的小丑。
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歷了短暫的死寂後,瞬間迎來了鋪天蓋地的狂歡:
【救大命!拿個修指甲的摺疊刀去砍手腕粗的生樹枝?趙公子這物理常識是體育老師教的吧!】
【花一萬多買的刀,連根柴都劈不斷。這波啊,這波叫智商稅大賞。】
【滿級神裝非要跑到新手村打史萊姆,結果被史萊姆單殺,這操作我願意稱之為絕殺!】
【事實證明,在大自然面前,強行裝逼只會被雷劈。汗流浹背了吧老弟!】
吵鬧的慘叫聲隨風飄遠,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島嶼另一端截然不同的畫風。
林默連個餘光都沒施捨給沙灘上的那場鬧劇。
他單手拎著那把被趙闊萬分嫌棄的破舊開山刀,另一隻手穩穩地牽著姜若雲。
兩人一前一後,悠哉游哉地晃進了海島深處。
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後,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氣溫也跟著陡然下降。
這是一片背靠著山崖的野生竹林。
數十米高的翠竹高聳入雲,遮天蔽日。微風穿過竹葉,發出令人心神寧靜的沙沙聲,將外界的酷暑與焦躁徹底隔絕在外。
「就這兒吧。」
林默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感受了一下風向和地勢,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竹林深處一塊平整寬大的青石板前。
也沒有多餘的廢話,林默從迷彩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乾淨的面巾紙,慢條斯理地將石板上的落葉和浮灰擦拭得一塵不染。
「坐著休息會兒,別亂跑。」
林默轉過頭,按著姜若雲纖細的肩膀,將她穩穩噹噹地安置在石頭上。
「哦。」
姜若雲乖巧地應了一聲。
這位平日裡在京城名流圈裡高不可攀、出門非勞斯萊斯不坐的頂級財閥千金,此刻卻毫無架子。
她穿著一件沾了些許泥污的昂貴真絲防曬服,雙腿併攏,雙手捧著白皙嬌嫩的下巴。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石頭上,像個聽話的幼兒園大班小朋友。
那一雙清澈如水、不含絲毫雜質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跟隨著林默的身影轉動。
那眼神里,寫滿了毫無保留的依賴與近乎盲目的絕對信任。
林默正準備轉身去挑選竹子,恰好對上了那雙亮晶晶的眸子。
他那顆兩世為人、早該古井無波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
林默表面上依舊維持著那副懶洋洋、仿佛永遠睡不醒的老幹部模樣,但在無人察覺的心底,卻早就翻起了驚濤駭浪。
一股專屬於成年男人的、隱秘而龐大的虛榮心,在這一刻得到了空前的滿足。
他原本的計劃是什麼?
是合法擺爛,是消極怠工。是想盡一切辦法讓觀眾討厭自己,然後被順理成章地淘汰出局。
畢竟,他身上還背著那份高達五百萬的天價違約金合同。
在這場資本的遊戲裡,他越努力,就陷得越深。
可當林默看著眼前這個女孩時,那些理智的算計瞬間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嬌滴滴的大小姐,本來就該乾乾淨淨、不染塵埃地坐著。』
林默在心底暗暗嘆息。
『荒島求生這種滿手泥污的粗活,我這種皮糙肉厚的牛馬隨便對付一下就行了。』
『可是她用那種崇拜的眼神看著我……嘖,真是。。。。。。造孽啊』
『這哪裡是來錄節目的,這分明是老天爺派來克我的。這眼神的殺傷力,簡直比那五百萬違約金還要人命。』
林默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一絲不合時宜的悸動。
他抬起手,將那件寬大劣質的迷彩服外套隨意地脫下扔在一旁,只留下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純棉短袖。
雙手利落地將袖口卷到手肘上方,露出了小臂上緊實流暢、沒有一絲贅肉的肌肉線條。
平日裡那股頹廢、散漫的「鹹魚」氣場,在這一刻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猶如宗師臨世般,令人屏息凝神的絕對專注。
「唰——!」
一把再普通不過的破舊開山刀,在林默手中竟然挽出了一個漂亮的刀花。
刀刃劃破空氣,帶著凌厲低沉的破空聲,精準無誤地斜劈在一根大腿粗細的老毛竹上。
僅僅一刀。
堅韌無比的毛竹發出一聲清脆的爆裂聲,應聲而斷。切口平滑如鏡,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毛刺。
沒有多餘的動作,更沒有任何為了鏡頭而刻意做出的花哨技巧。
林默手腕翻轉,刀背沿著竹節順勢猛地一刮。
那些平時極難清理的鋒利細枝丫,仿佛遇上了天敵,瞬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姜若雲坐在青石板上,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她痴痴地看著那個高大挺拔的男人在幽綠的竹林間穿梭。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林默寬闊有力的背脊上。隨著他劈砍的動作,背部的肌肉群展現出一種充滿爆發力與野性美感的弧度。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對於直播間的千萬觀眾來說,簡直是一場震碎三觀的頂級工藝大秀。
林默沒有帶捲尺,也沒有任何現代化的測量工具。
他單憑一雙歷經兩世沉澱的眼睛,和指尖對木材紋理的極致感知,就在幾根粗壯的竹管上做好了隱秘的標記。
荒島上沒有釘子,也沒有繩索。
這對任何一個現代生存專家來說,都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絕境。
但這,根本難不倒精通百家手藝、在古建修繕領域登峰造極的滿級大佬。
林默將開山刀的刀尖穩穩地抵在竹節處,手起刀落,木屑如雪花般飛濺。
他並沒有使用蠻力去生硬地劈砍,而是極其精妙地利用刀刃的斜角,在竹管兩端開出了一道道形狀各異、深淺不一的凹槽和凸起。
那把鏽跡斑斑的破刀,在他手裡仿佛擁有了靈魂,變成了一把極其精密的手術刀。
「咔噠。」
一聲極其清脆、悅耳的木質咬合聲,在寂靜的竹林中驟然響起。
兩根沒有任何固定物、甚至連一絲膠水都沒有使用的竹管,竟然嚴絲合縫地死死拼接在了一起!
不用任何外力去支撐,就算是用腳去用力猛踹,那連接處也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這就是獨屬於華夏數千年古建文明的靈魂智慧——榫卯。
林默的動作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剔槽、開眼、做榫頭。
一根接一根處理好的竹子,在他的飛速組裝下,迅速構建出了一個長方形的龐大穩固框架。
考慮到荒島夜間的深重潮氣,以及叢林裡隨時可能出沒的毒蟲蛇蟻。
林默特意加長了底部的支撐腿,將整個框架生生拔高,離地足足有半米多高。
主體框架成型後,他又轉身挑選了幾根柔韌性極佳的細竹,飛快地將其縱向劈開,利落地壓平刮去內層的竹衣。
青綠色的細竹條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在林默修長的指尖上下翻飛。
不過十幾分鐘的功夫,他就在框架上編織出了一張平整、緻密且富有絕佳彈性的床面。
一張寬敞結實、足以輕鬆容納兩人平躺的「防潮雙人竹床」,就這樣不可思議地在荒無人煙的竹林深處拔地而起!
但這,依然還沒完。
林默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身走進了不遠處的灌木叢。
手起刀落,他毫不費力地扯下了十幾片碩大無比、葉脈厚實的野生芭蕉葉。
回到竹床前,林默將這些寬大的芭蕉葉層層疊疊、猶如魚鱗般穿插在床頭那幾根刻意留長的延伸支架上。
他巧妙地利用葉片本身的堅韌脈絡,進行倒扣穿插固定。
不過眨眼功夫,一個完美的、足以防風擋雨的純天然綠色頂棚也宣告完工。
直播間的彈幕,在林默完成最後一片芭蕉葉固定的那一刻,徹底停滯了整整一分鐘。
就像是所有人的伺服器同時宕機了一般。
隨後,便是排山倒海般、幾乎要衝破屏幕的驚嘆號狂潮:
【??????誤~闖~天~家~】
【我瞎了還是我起猛了?半個小時!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徒手造了張床?!】
【一根釘子都沒用!連一根用來綁的野草都沒用!這違背物理學了吧!到底是怎麼固定住的?!】
【我爺爺是做了一輩子老木匠的,他剛才盯著屏幕看呆了,菸頭把褲子燙了個洞都沒發現!】
【林神這哪裡是被迫來荒野求生的?他分明是來海島上度假,順便開個農家樂的吧!】
【前面那個拿著六萬八瑞士軍刀砍樹把自己砍殘廢的趙公子呢?快出來看神仙啊!】
全網沸騰的這一刻。
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那座奢華低調的姜家半山別墅內。
氣氛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詭異。
京圈首富姜建國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全手工定製的真皮沙發上。
他手裡習慣性地盤著兩顆價值連城的百年悶尖獅子頭核桃。
看著牆上那面巨大的液晶屏幕里,那張平地而起的精緻竹床,姜建國的臉色可謂是一陣青一陣白,精彩紛呈。
其實,他心裡早就被林默這神乎其技的手藝震得發麻。
但他堂堂千億帝國的掌舵人,老丈人的尊嚴決不允許他在一個窮小子面前輕易低頭。
「哼!譁眾取寵!裝模作樣!」
姜建國手裡的核桃盤得嘎嘣作響,為了掩飾內心的震撼,他強行拔高了音量,繼續死鴨子嘴硬。
「連個鐵釘子都沒有,隨便用刀切幾個口子拼在一起,就能睡人了?」
他伸出手指點著大屏幕,轉頭信誓旦旦地跟身旁的妻子吐槽。
「荒島上晚上風多大啊,海島的濕氣又重。這破竹子搭的玩意兒,看著好看,其實就是個花架子!晚上睡覺翻個身,睡到一半肯定得塌!」
姜建國冷笑一聲,「我就坐在這兒,等著看這小子的笑話!」
然而,他的話音才剛剛落下。
一直坐在旁邊,優雅地端著茶杯品茗的宋婉,卻猛地放下了手中的汝窯青瓷杯。
「篤。」
杯底與名貴的海黃花梨木桌面碰撞,發出一聲略帶急促的清脆聲響。
宋婉那張向來波瀾不驚、溫婉從容的臉上,此刻竟掀起了罕見的滔天巨浪。
她猛地坐直了身體,整個人微微前傾。
那一雙總是透著書卷氣的眼眸,此刻死死盯著屏幕上。
在那微型無人機拉近的特寫鏡頭裡,那些沒有任何粘合劑,卻緊緊咬合在一起的竹子接合處,讓這位京大歷史系教授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她毫不留情地直接打斷了丈夫愚蠢的嘲諷。
宋婉的語氣中,帶著極大的驚艷與無法掩飾的震撼,聲音甚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你懂什麼!閉上你的嘴好好看著!」
「那是『燕尾榫』和『十字卡口』!」
宋婉指著屏幕,仿佛在看著一件稀世珍寶。
「這是華夏古代,只有在修建大型宮殿和木塔古建時,那些頂級的能工巧匠才會用到的絕密木作手藝!這可不是普通的木匠活,這是真正的非遺傳承!」
她緩緩靠回沙發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目光再次落在那個穿著白T恤的年輕人身上,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
「不用一釘一鉚,卻能歷經百年風雨而不倒。這年輕人……簡直是個行走的文化寶藏!」
就在宋婉給出這句堪稱國士級別評價的同時。
荒島上,迎來了傍晚的退潮。
落日的餘暉穿透竹林,給整片營地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金色。
林默拍了拍手心裡的木屑,慵懶地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骨骼發出幾聲舒展的脆響。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青石板上,滿眼星星望著自己的姜若雲。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散漫卻令人心跳加速的笑意。
「走,大小姐。」
他朝著她伸出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
「帶你去進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