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濃重黑暗,猶如一頭蟄伏在深海的巨獸,毫無徵兆地吞噬了林默所有的視野。
耳邊原本清脆的鳥鳴和海浪聲,瞬間被一陣尖銳刺耳的蜂鳴所取代。
那種天旋地轉的失重感,讓他那具常年缺乏營養、底子本就有些單薄的身體,完全失去了平衡。
高大挺拔的身形猛地往旁邊歪斜,眼看著就要一頭栽進那堆燃燒的滾燙炭灰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林默憑藉著前世千錘百鍊出來的肌肉記憶,以及非人般的恐怖意志力,強行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
他猛地伸出右手,五指猶如鐵鉗一般,死死扣住了身旁一根用來支撐庇護所的粗壯毛竹。
巨大的握力,讓他的指骨瞬間泛起一片毫無血色的蒼白。
由於用力過猛,手背上甚至暴起了一條條蜿蜒的青筋。
借著這股支撐力,他硬生生地頓住了前傾的趨勢,將自己搖搖欲墜的身軀強行釘在了原地。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不過是在電光火石之間。
但一直坐在對面,全神貫注啃著雞腿的姜若雲,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驚險的一幕。
這位平時乾飯比誰都積極的首富千金,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甚至連手裡那塊最肥美、最誘人的叫花雞腿都顧不上了。
「啪嗒」一聲,那塊金黃酥脆的雞肉掉在了寬大的芭蕉葉上。
姜若雲胡亂地在衣服上擦了一把滿是油脂的雙手,連滾帶爬地撲到了林默身邊。
「林默!你怎麼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和驚慌失措。
當她看清男人此刻的臉色時,整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太蒼白了。
林默那張原本總是透著散漫與慵懶的臉龐,此刻竟然褪去了所有的血色,白得像是一張半透明的宣紙。
額頭上,甚至隱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凌厲的下頜線緩緩滑落。
此刻的林默,正緊緊閉著雙眼。
他的大腦正在瘋狂地運轉,分析著目前這具身體面臨的嚴峻狀況。
該死。
他在心底暗自咒罵了一聲。
前世的他,精通古法中醫,身體早就被調理得百毒不侵、氣血充盈。
可他似乎忘了,自己現在穿越過來的這具軀殼,只是一天天吃泡麵熬夜的倒霉普通人。
底子本來就虛弱不堪,哪裡經得起他這麼狂野的折騰。
昨天為了搭那個榫卯結構的竹床,耗費了大量的體力。
半夜又為了壓制心底那股被大小姐撩撥出來的邪火,單衣硬抗了一整夜刺骨的海風。
今天一大早,水米未進,又去密林深處玩了一手盲狙野雞。
這一連串的操作,對於這具凡胎肉體來說,簡直就是一場災難級別的極限透支。
但是。
林默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用刺痛感強迫自己保持最後一絲清醒。
他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這荒島上危機四伏,連個像樣的醫療團隊都進不來。
如果他失去了行動能力,眼前這個連火都生不明白、除了乾飯啥也不行的笨蛋大小姐,要怎麼活下去?
深吸了一大口帶著泥土腥氣的空氣,林默強行將那股翻江倒海的虛弱感鎮壓回胃裡。
他緩緩睜開雙眼,原本有些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姜若雲那張寫滿恐慌和擔憂的絕美臉龐。
「沒事。」
林默扯了扯嘴角,再次掛上了那副招牌式的、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慵懶笑容。
他甚至還故意裝作漫不經心地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幾聲清脆的骨骼摩擦聲。
「剛才起得太猛,有點供血不足。」
他隨口胡謅了一個藉口,然後指了指掉在芭蕉葉上的烤雞。
「加上這野蔥放多了,吃得太咸。現在覺得嗓子直冒煙,渴得厲害。」
他試圖用這種插科打諢的方式,輕描淡寫地揭過剛才的危險一幕。
然而,姜若雲雖然在生活技能上是個九級殘廢,但她並不傻。
相反,她對林默的情緒感知,敏銳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
看著男人那張毫無血色卻依然強裝鎮定的臉龐。
姜若雲的腦海里,瞬間閃過昨天夜裡那場宛如末日般的狂風暴雨。
那震耳欲聾的雷聲,那能把人骨頭凍僵的冰冷海風。
她躲在那件寬大厚實的迷彩服里,緊緊貼著一個滾燙的胸膛,睡得無比安穩香甜。
而那個給予她絕對安全感的男人,卻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甚至可能被雨水打濕的白色短袖。
用自己寬闊的後背,替她擋下了所有漏進來的淒風冷雨。
整整一夜!
一股濃烈的酸楚和自責,瞬間湧上姜若雲的鼻尖。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一層晶瑩的水霧迅速在桃花眼裡瀰漫開來。
「你騙人……」
姜若雲的聲音帶上了濃濃的鼻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你明明就是昨天晚上為了護著我,凍生病了!」
她吸了吸鼻子,不容分說地按住林默的手臂,將他重新按回了平整的青石板上。
「你不許亂動!乖乖坐在這裡休息!」
這位平日裡總是跟在林默身後當小尾巴的千金大小姐,此刻竟然展現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硬。
她沒有再多廢話,轉身一把抓起旁邊那個用來盛水的砍斷的粗大竹節。
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朝著庇護所後方的儲水點跑去。
那個儲水點,是林默昨天利用沙子和木炭製作的簡易過濾器,裡面儲存著乾淨的過濾雨水。
看著女孩略顯笨拙卻拼命奔跑的背影,林默微微一怔。
他靠在冰涼的青石板上,嘴角忍不住浮現出一抹無奈的淺笑。
這丫頭,脾氣見長啊。
不過兩分鐘的時間,姜若雲便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她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裝滿清水的竹筒,走到林默跟前,慢慢蹲下身子。
動作萬分輕柔地將竹筒邊緣,湊到了男人乾澀蒼白的唇邊。
「喝水。」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哄勸意味。
甚至還伸出一隻白皙的手,輕輕托住了林默的下巴,防止他嗆到。
林默微微抬眸。
剛好撞進女孩那雙泛著紅血絲、滿是心疼與關切的眼眸深處。
在那一瞬間,林默只覺得心底某處一直緊繃防備的堅硬外殼,發出了一聲細碎的破裂聲。
心臟仿佛被泡進了一汪溫水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原本想要抬起自己接竹筒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緩緩放下。
林默順從地低下頭,就著姜若雲的手,大口大口地喝下了那清冽甘甜的過濾雨水。
清水順著喉嚨滑入乾癟的胃部,帶來一絲久違的舒適感。
而這一幕,被忠實的無人機鏡頭完完整整地記錄了下來,傳送到千萬人的屏幕上。
原本因為叫花雞而滿屏狂歡的彈幕,此刻風向瞬間逆轉。
所有的調侃和搞笑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滿屏的震撼與心疼。
【天吶!鐵人也會倒下啊!林神剛才那個虛晃,看得我心都揪起來了!】
【能不倒下嗎?你們算算他這兩天幹了多少非人類的活!昨晚還在風雨里凍了一宿!】
【他把唯一的外套給了大小姐,自己硬扛。這是什麼神仙愛情,這是拿命在寵啊!】
【林默千萬別病倒啊!這荒島上連個消炎藥都沒有,感冒發燒是會死人的!】
【大小姐終於長大了,知道照顧人了。雙向奔赴的疼惜,我哭死在屏幕前。】
與此同時,京城總部的董事長辦公室內。
剛剛還因為林默「護食」言論而暗自爽快的首富姜建國。
此刻正死死盯著屏幕里那個嘴唇蒼白、靠在石頭上的年輕人。
作為縱橫商海幾十年的大佬,他比誰都清楚荒野環境的殘酷。
昨天夜裡,當他看到林默用後背擋風時,心裡只是覺得這小子還算有點良心。
但現在,看到對方真的因為體力透支而面臨崩潰邊緣。
這位老父親的心底,竟然升起了一股萬分罕見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既有對女兒處境的擔憂,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對這個窮小子的欽佩。
「臭小子,你最好給我挺住。」
姜建國低聲嘟囔了一句,眉眼間滿是凝重。
「你要是敢倒下,讓我女兒受罪,我饒不了你。」
喝完水後,林默閉上眼睛,靠在石板上調整著呼吸。
微涼的水流暫時壓制住了胃裡的翻滾,那種天旋地轉的眩暈感似乎也減輕了一些。
林默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以為,憑藉自己前世掌握的吐納調息之法,加上補充了水分稍微休息一下。
應該就能把這股虛弱感硬生生地扛過去。
哪怕身體再虛,撐到救援船修好來接人,問題應該不大。
然而。
他終究還是低估了這具凡俗肉體在這惡劣荒野中所能承受的極限。
大自然的殘酷,也遠超他的想像。
隨著太陽緩緩沉入海平線,最後一絲餘暉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荒島上晝夜巨大的溫差,開始展現出它最無情的一面。
夜幕徹底降臨。
刺骨的寒冷潮氣,猶如無數條冰冷的毒蛇,從潮濕的地下、從四面八方的海風中滲透出來。
原本只是閉目養神的林默。
突然感覺到,骨頭縫裡竄出了一絲無法遏制的寒意。
那股潛伏在體內、被他強行壓制了一整天的致命寒氣。
徹底壓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