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的夜晚,總是降臨得格外迅速且毫不留情。
當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被海平線徹底吞噬,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瞬間淹沒了整片原始叢林。
白日的溫暖被無情剝奪,氣溫開始以一種斷崖式的速度瘋狂下降。
潮濕陰冷的海風順著竹棚的縫隙鑽進來,帶著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
姜若雲原本睡得很沉。
吃飽喝足後的愜意,加上有著林默這個絕對安全的人形護盾在身邊。
這位從小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竟然在這簡陋的荒野庇護所里,做起了一個香甜的夢。
夢裡有熱騰騰的絕品叫花雞,還有那個總是滿臉嫌棄、卻又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給她的男人。
然而,這份難得的安寧,並沒有維持太久。
「呼……呼……」
一陣異樣且粗重的聲響,硬生生地撕裂了寧靜的夜色,將姜若雲從夢境中猛地拽了出來。
那聲音就在她耳邊咫尺之遙的地方。
沉悶、急促,仿佛拉風箱一般,透著一股深深的痛苦與掙扎。
姜若雲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
庇護所里漆黑一片,只有外面偶爾透進來的微弱星光。
她的大腦還有些宕機,本能地以為是外面風吹樹葉的響動。
「林默?」
她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伸出一隻白皙柔軟的小手,習慣性地想要去尋找那個寬厚溫暖的依靠。
指尖在黑暗中摸索著。
下一秒,她的手背不經意間觸碰到了旁邊男人的胳膊。
「嘶!怎麼這麼燙。」
燙!
太燙了!
隔著那層單薄的衣料,林默的身體簡直就像是一個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爐,散發著駭人的熱浪。
姜若雲徹底清醒了,所有的睡意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猶如一盆冰水,從她的頭頂一直澆到了腳後跟。
「林默!你別嚇我啊!」
她的聲音瞬間帶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雙手顫抖著在黑暗中瘋狂摸索,終於捧住了男人的臉頰。
掌心傳來的觸感,讓她的一顆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林默那張原本總是透著慵懶與從容的臉龐,此刻完全被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所覆蓋。
肌膚滾燙得嚇人,保守估計也已經燒到了三十九度以上。
借著外面微弱的月光,姜若雲終於看清了男人此刻的模樣。
林默的雙眼死死地緊閉著,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漫不經心的眉頭,此刻痛苦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乾裂蒼白的嘴唇微微張開,艱難地汲取著空氣。
更可怕的是,他明明發著如此駭人的高燒。
可他的身體,卻因為昨夜強行抵禦寒氣入體,正在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那種抖動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連帶著整個竹床都發出了細微的「咯吱」聲。
這一刻,姜若雲覺得自己的天塌了。
在她的潛意識裡,林默就是無所不能的神明。
只要有他在,哪怕是世界末日,姜若雲都覺得可以安然度過。
但現在,這個被全網頂禮膜拜、被各路大佬視為隱世高人的「林神」。
這個嘴硬心軟、總是默默把所有風雨都擋在自己身前的鐵漢,真真切切地倒下了。
倒在這個荒無人煙、危機四伏的孤島黑夜裡,脆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在今晚之前,全網觀眾都沉浸在一種近乎狂熱的「造神」運動中。
在大家的眼裡,林默就是個披著人類外衣的外掛。
他不僅擁有碾壓一切資本的底氣,更有著在荒野中閒庭信步的絕對實力,看他在荒野求生,就像是在看一場降維打擊的個人滿級秀。
可直到這一刻,當那具滾燙的、顫抖的身軀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鏡頭前時。
所有人才如夢初醒般地意識到一個被忽略的真相。
林默不是神,他也是個會流血、會生病、會有體能極限的血肉之軀。
他之所以能表現得那麼雲淡風輕,完全是在用恐怖的意志力,硬生生地透支著自己的身體底子。
昨晚那場足以摧毀一切的暴雨中,他把唯一避風禦寒的外套給了姜若雲。
自己穿著一件單薄的短袖,用後背擋住了刺骨的寒風,今天又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去打獵、去處理食材。
所有的壓力,所有的寒氣,所有的疲憊,都被他一個人默默地扛了下來。
他把所有的溫柔和安全感都給了那個女孩。
卻把最殘酷的透支留給了自己。
現在,這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徹底斷裂了。
「林默!你醒醒!」
姜若雲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都被洶湧的恐懼徹底淹沒。
她雙手死死抓著林默滾燙的肩膀,拼命地搖晃著,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奪眶而出。
那帶著悽厲哭腔的呼喊聲,在荒島寂靜的夜空中久久迴蕩,卻得不到任何一絲回應。
恐慌過後,姜若雲的本能反應是求救。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庇護所角落裡那個閃爍著微弱紅光的夜視攝像頭。
她衝著鏡頭絕望地哭喊,試圖抓住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殘酷的現實,在下一秒無情地擊碎了她的幻想。
上島的第一天,節目組就沒收了所有人的通訊設備。
在海面風浪平息、船隻修好之前,任何人都無法靠近這座荒島。
他們現在,是真正的孤立無援。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與此同時。
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姜氏集團總部大廈頂層。
寬敞奢華的董事長辦公室內,燈火通明,今晚有一場重大合同,姜建國不得不被迫加班。
首富姜建國正端坐在寬大的紅木老闆椅上,手裡拿著一份涉及幾十億資金的跨國併購合同。
他戴著一副金絲邊老花鏡,眉頭微蹙,仿佛正在專注地審閱著文件上的每一個條款。
站在一旁伺候的管家老王,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生怕打擾了這位商界帝王的沉思。
然而,只要老王稍微湊近一點就會發現。
姜建國手裡的那份幾十億的合同,根本就是拿反的。
這位威嚴無比的老父親,眼神壓根就沒在文件上停留過半秒。
在他的紅木筆筒後面,正鬼鬼祟祟地斜靠著一部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
手機屏幕的亮度被調到了最低。
上面播放的畫面,正是《心動信號》荒野求生篇的實時夜視直播。
姜建國表面上在看合同,實則每一根神經都在密切關注著屏幕里那個荒島上的動靜。
就在這時,手機揚聲器里突然傳出了一聲姜若雲悽厲絕望的哭喊。
姜建國渾身猛地一哆嗦,手裡的高定鋼筆直接飛了出去,在名貴的地毯上砸出一團墨跡。
他再也顧不上維持什麼首富的威嚴形象了。
「臥槽!」
一句響亮的國粹脫口而出。
姜建國像屁股上裝了彈簧一樣,直接從老闆椅上蹦了起來。
他一把抓起手機,老花鏡都歪到了鼻樑骨上,死死地瞪著屏幕里那個倒在竹床上、人事不省的年輕人。
前一秒還覺得這小子體力好、有擔當,勉強配得上自家閨女。
怎麼這大半夜的,說倒就倒了?!
「這混帳小子怎麼回事!昨天不是還生龍活虎地打野雞嗎!」
姜建國急得在辦公桌後瘋狂暴走,心臟病都快被嚇出來了。
他的怒火如同火山噴發,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要是倒了,我那寶貝女兒怎麼辦?!誰給她弄吃的?誰保護她!」
他指著屏幕,衝著空氣破口大罵,仿佛要把那個破節目的導演給生吞活剝了。
「節目組呢!這幫吃乾飯的廢物全是死人嗎!」
「沒看見嘉賓都燒得快斷氣了嗎!還在那拍什麼拍!」
姜建國猛地轉過頭,雙眼通紅地衝著早就看傻了的管家怒吼。
「老王!愣著幹什麼!趕緊給我派醫療直升機去那座破島上撈人啊!」
管家老王被吼得渾身一顫,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硬著頭皮,結結巴巴地提醒這位已經徹底亂了陣腳的老爺。
「董、董事長……您忘了?那片海域昨晚剛發生強對流天氣。」
「氣象局發布了紅色預警,所有的航線全部封鎖,而且直升機根本沒有迫降點……」
「現在別說是醫療直升機了,就是派艘軍艦過去,也得等海況穩定下來才行啊。」
老王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越來越小。
「他們現在……只能靠自己硬挺過去了。」
這位在商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梟雄,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有錢也使不上勁的深深無力感。
他頹然地跌坐回沙發上,死死盯著屏幕里那個抱著林默痛哭的瘦弱身影,雙手痛苦地捂住了臉。
而在萬里之外的荒島上。
冰冷刺骨的夜風依舊在無情地呼嘯。
直播間的彈幕,此刻已經完全被一片恐慌和心疼所掩蓋。
姜若雲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絕望的時刻。
從小到大,只要遇到問題,她只需要撒個嬌,或者亮出姜家千金的身份。
無數人就會排著隊來幫她解決一切麻煩。
但這荒野,不認資本,不認身份,只認殘酷的生存法則。
「林默……」
她趴在男人滾燙的胸膛上,聽著他那急促而紊亂的心跳聲。
姜若雲哭了兩聲,突然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
眼淚滴在林默滾燙的臉上。
她知道,現在能救林默的只有她了。
這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財閥千金,胡亂擦乾眼淚,開始瘋狂翻找身邊所有能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