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的竹床庇護所內,只剩下外面狂風暴雨的肆虐聲。
那道撕裂黑夜的驚雷剛剛滾過天際,整個荒島仿佛都被這股天地之威震得瑟瑟發抖。
然而,對於此刻的姜若雲來說,再大的雷聲,也比不過耳邊這句虛弱的呢喃。
男人的下巴死死抵在她的頸窩處。
那股駭人的高溫透過薄薄的布料,仿佛要將她的肌膚生生燙穿。
林默緊緊閉著雙眼,平時那總是掛著慵懶笑意、仿佛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嘴唇,此刻毫無血色。
乾裂起皮的唇瓣微微張合,正無意識地發出細碎的聲響。
「別……別靠近我……會傳染給你的」
這沙啞到頂點的低語,帶著一種深深的絕望與無力感。
仿佛是一隻受傷的孤狼,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推開試圖靠近他傷口的人。
姜若雲的眼眶瞬間紅透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
她強忍著鼻尖的酸楚,微微偏過頭,將自己的耳朵更加貼近他灼熱的唇邊。
「我才不走……」
姜若雲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不怕拖累,林默」
也許是這溫軟的觸感,又或者是那帶著濃濃哭腔的呼喚,穿透了夢魘的迷霧。
讓林默潛意識裡那道高高築起的堅硬防線,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眉頭痛苦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修長有力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姜若雲背後的衣料,指骨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份……霸王合同……」
斷斷續續的字眼,伴隨著他粗重的喘息,艱難地吐露出來。
「五百萬……違約金……」
這幾個字一出,姜若雲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整個身子不可遏制地顫抖了一下。
但林默的囈語還在繼續,他仿佛深陷在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泥沼里,拼命地想要掙脫,卻越陷越深。
「我不能…..連累你.…我配不上…你…」
「我要淘汰……讓我走……」
「我要賺錢……」
一字一句,如同淬著劇毒的冰錐。
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進姜若雲那顆原本就揪緊的心臟。
她徹底愣住了。
大腦里仿佛有一場十二級颶風席捲而過,將過往所有的疑雲瞬間掀翻。
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那些讓她又氣又笑的畫面,此刻如走馬燈般在眼前瘋狂閃過。
難怪。
難怪第一天入住心動小屋,在一群光鮮亮麗的男女嘉賓中,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那間漏風漏雨的C棟雜物間。
難怪大家都在鏡頭前拼命展示才華、凹人設、聊金融聊藝術。
他卻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大褲衩,踩著破舊的人字拖,端著個不鏽鋼大茶缸,躺在搖椅上呼呼大睡。
難怪他明明精通古建修復,能徒手用榫卯結構造出這張防潮竹床。
難怪他能做出堪比國宴的叫花雞,能用一根破竹笛吹出秒殺頂流天籟之音。
卻總是裝出一副幹啥啥不行、吃啥啥沒夠的廢柴模樣。
甚至每天對著鏡頭,誠懇地九十度鞠躬,懇求觀眾千萬別給他投票,放他回家去收麥子。
原來,他根本不是什麼天生散漫、看破紅塵的佛系青年。
他是在瘋狂地、不擇手段地求淘汰!因為他身上,背著五百萬巨額債務!
按照節目組那種吸血鬼般的連坐規定,只要他主動退賽或者違約,就要面臨天價賠償。
只有表現得像個惹人厭的廢物,被觀眾自然淘汰,他才能合法地脫身,免去這筆足以壓垮普通人的爛帳。
她回想起自己一次次霸道地護著他。
回想起自己為了不讓他走,甚至偷偷發信息給老爸姜建國。
動用姜氏集團數萬名員工去打榜刷票,硬生生把這個滿心想逃的男人,推上了人氣斷層第一的寶座。
「姜若雲,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她死死咬著發白的嘴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瘋狂湧出,肆意沖刷著臉頰。
他明明有一身滿級絕技,隨便展露冰山一角就能名利雙收,卻甘願受盡全網的嘲諷。
他明明對她那麼溫柔,連在荒島上抓到一口高蛋白的海參,都要先剝好餵進她嘴裡。
卻總是用最欠揍的語氣、最理直氣壯的藉口,一次次把她往外推。
別人都在想盡辦法攀附豪門,恨不得把「吃軟飯」三個字寫在腦門上。
唯獨這個男人,怕自己這身洗不清的爛泥,髒了她這位京圈大小姐潔白的羽毛。
他是寧願自己扛下所有骯髒與算計,也不願讓她沾染半分世俗的銅臭。
在這深沉寂靜的黑夜裡。
狂風暴雨依舊在肆虐,但庇護所內的空氣卻仿佛凝固了。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
隱藏在竹床上方角落裡的高靈敏度收音麥克風,正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這台原本為了捕捉荒野雷雨聲、增加沉浸感的設備,毫無保留地將林默的每一句囈語,清晰地輸送到了直播信號中。
深夜的戀綜直播間,畫面是一片漆黑的夜視模式。
原本只有一批熬夜修仙的死忠粉在默默掛機,屏幕上偶爾飄過幾條祈禱林神早日退燒的彈幕。
大家都在心疼大小姐照顧病號的辛苦。
但就在這幾句斷斷續續的夢囈傳出的瞬間。
整個直播間的彈幕池,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死寂。
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密密麻麻、重重疊疊的彈幕,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瞬間鋪滿了整個屏幕,甚至蓋住了原本就漆黑的畫面。
視頻平台那號稱能承載千萬級並發流量的頂級伺服器,竟在這一刻出現了嚴重的紅色卡頓警告。
【臥槽……我到底聽到了什麼?!五百萬違約金?!】
【全網淚崩!原來林神一直想淘汰,是因為不想拖累大小姐!】
【難怪他天天擺爛求下班,原來是被逼著簽了陰陽合同!】
【破案了!全特麼破案了!蘇晴那個拜金女跑路前,還給林神挖了這麼大一個坑!】
【他不是不愛,他是愛得太克制了!這特麼是什麼絕世大冤種純愛戰神啊!】
網絡上的風暴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無數深夜破防的打工人,無數被林默那手驚艷絕倫的非遺技藝圈粉的觀眾,徹底暴走了。
【我哭了家人們,誰懂啊?一個身懷各種非遺絕技的滿級大佬,硬生生被逼得裝瘋賣傻!】
【我們還以為他是在第五層嘲笑資本,原來他是在地下室背著五百萬的債啊!】
【萬惡的資本家,把老實人逼成了什麼樣!星耀娛樂給老子死!竟然坑林神簽奴隸合同!】
【我們還瘋狂給他投票,把他投成了斷層第一!我們這是在強行按著他的頭加班還債啊!】
【兄弟們,今天不給林神討個公道,我特麼把鍵盤生吃了!】
怒火與心疼交織,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擋的輿論洪流。
不到十分鐘。
熱搜詞條#林默五百萬違約金#、#星耀娛樂吃人血饅頭#、#林神的極致克制#。
以火箭般的速度直衝各大社交平台榜首,後面統一跟著一個猩紅刺眼的「爆」字。
那些曾經嘲笑林默土、罵他窮酸的黑粉,此刻全都被這殘酷的真相扇得啞口無言。
而此刻。
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姜家那座占地廣闊、安保森嚴的豪華大宅內。
書房裡依然亮著一盞昏黃溫暖的落地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頂級沉香味道。
宋婉披著一件素雅的蘇繡真絲披肩,姿態優雅地斜靠在紫檀木羅漢床上。
這位平時雷厲風行、在文化圈一言九鼎的京大教授。
此刻正端著一杯極品大紅袍,靜靜地注視著平板電腦上的夜間直播畫面。
原本,她只是心疼荒島上的寶貝女兒,順便看看那個令她越看越滿意的年輕人,能不能熬過這場兇險的高燒。
當林默那聲壓抑到極點的「五百萬違約金」傳出時。
當他神志不清依然念叨著「不能連累她」時。
宋婉端著青瓷茶杯的手,不可遏制地猛然一頓。
但這細微的動靜,完全被屏幕里姜若雲壓抑不住的哭泣聲掩蓋了。
宋婉定定地看著畫面中。
看著那個被高燒折磨得眉頭緊鎖,卻依然在潛意識裡拼命想要推開心愛女孩的年輕人。
她那雙閱人無數、總是透著睿智與從容的眼眸里,竟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絲微紅。
人在生病發燒、潛意識防線最薄弱的時候,說出來的話往往是最真實的,也是最騙不了人的。
這孩子窮困潦倒,身負巨債。
面對若雲這樣一個頂級財閥千金,面對一份足以讓他瞬間翻身、少奮鬥幾輩子的天大誘惑。
他心裡想的,不是趁機攀附若雲這棵大樹,借勢解決自己的債務。
更不是順水推舟地上演一出苦情戲來博取同情。
而是寧可自己背負爛帳,寧可拼命壓抑自己的感情,裝出一副混吃等死的廢柴模樣,也絕不拖累心愛的姑娘分毫。
這份清醒。
這份哪怕落魄到極點也未曾折斷的傲骨。
放眼整個風氣浮躁、利益至上的京圈公子哥里,也找不出第二個。
「好孩子……」
宋婉微微仰起頭,輕輕嘆息了一聲。
她原以為他只是個精通傳統手藝、性格有趣的小伙子。
沒想到,他這副慵懶散漫的皮囊下,竟然藏著如此深沉厚重的擔當與底線。
直播畫面里。
姜若雲心疼得無以復加,死死抱住林默泣不成聲。
而在屏幕外。
一向溫婉腹黑、喜怒不形於色的宋婉,眼神瞬間冷厲如刀。
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凌厲威壓,從她看似柔弱的身軀里不可遏制地散發出來。
她緩緩放下那隻昂貴的青瓷茶杯。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靜謐中,拿起放在小几上的加密手機,撥通了一個隱藏極深的私人號碼。
一場針對資本的絞殺,在黑夜中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