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若雲剛揉著被震得有些發麻的尾椎骨,勉強從滿地枯葉中站起身。
一道明晃晃的強光,就如同利劍般劈開了夜色。
精準無誤地打在了她的臉上。
伴隨著一聲暴喝,手電筒的光圈劇烈晃動了兩下,刺眼的光芒逼得姜若雲下意識地抬起手臂去擋。
她透過指縫,看清了光柱後方那個氣得直哆嗦的身影。
姜建國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真絲睡衣。
連件外套都沒來得及披,腳上踩著一雙居家的棉拖鞋。
他左手死死攥著那把大號的強光手電筒,右手倒提著一根亮鋥鋥的鈦合金高爾夫球桿。
此刻,這位在商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千億富豪。
正站在墨綠色的分類垃圾桶旁邊,渾身上下如同篩糠一般,抖個不停。
他瞪圓了眼睛,視線在自家寶貝閨女身上來回掃視。
眼底的震驚和憤怒,幾乎要化作實質噴涌而出。
這還是他那個從小嬌生慣養、連裙角沾點灰都要皺眉的寶貝女兒嗎?
那件昂貴的黑色長款防風大衣上,沾滿了白色的牆灰和粗糙的泥土。
原本柔順的長髮被秋風吹得像個雞窩,上面還掛著半截枯黃的樹葉。
「你……你……」
姜建國指著她,一根手指頭劇烈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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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都沒能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
平時在董事會上能口若懸河訓斥高管三個小時的嘴皮子,現在徹底卡殼了。
「爸……」
姜若雲心虛地縮了縮脖子,聲音小得像是心虛的蚊子哼哼。
「你大半夜的,學人家翻牆?!」
老父親的血壓在這一瞬間,直接飆升到了二百八。
他心痛地看了一眼那足有三米高的青磚圍牆。
再看看女兒這副灰頭土臉、仿佛剛從難民營里逃出來的落魄模樣。
腦海里的那根理智之弦,「吧嗒」一聲徹底斷了。
「是不是去見那個姓林的臭小子了?!」
姜建國猛地提高音量。
手裡的高爾夫球桿重重地杵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他是個什麼東西?居然敢讓你翻牆去見他?!」
「老子精心嬌養了二十幾年的水靈白菜啊,就這麼被外頭的野豬給拱了!」
這無能狂怒的咆哮,震得旁邊的景觀樹都落下了幾片葉子。
一牆之隔的外面。
原本已經轉過身準備離開的林默,腳步微微一頓。
深秋的夜風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從他單薄的夾克邊擦過。
隔著厚厚的青磚,姜建國那破了音的怒罵聲依然清晰可聞。
在這空曠幽冷的街道上迴蕩。
林默抬起手,摸了摸挺直的鼻樑。
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罕見的尷尬與無奈。
天地良心,他可沒主動招惹這顆白菜,是這顆白菜自己長了腿,非要連夜翻牆跳到他面前的。
趕都趕不走。
不過,聽著老丈人那憤怒到極點、仿佛隨時要拿刀出來拼命的動靜。
林默覺得,現在絕對不是一個適合出面講道理的好時機。
他收回視線,雙手從容地插回口袋。
腳底抹油,邁著平穩無聲的步伐,迅速消失在了茫茫的秋夜中。
切回姜家大宅。
燈火通明的挑高客廳里,氣氛壓抑得可怕。
璀璨的水晶大吊燈散發著冰冷的強光。
與南鑼鼓巷那破廟裡溫暖的橘色火光,形成了極為慘烈的對比。
幾個傭人戰戰兢兢地縮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姜建國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暴怒雄獅。
手裡拎著那根高爾夫球桿,在昂貴的手工地毯上瘋狂踱步。
走過來,又走過去。
拖鞋在地毯上蹭出沙沙的聲響。
姜若雲已經脫掉了那件滿是灰塵的大衣。
雙手捧著一杯傭人剛遞過來的熱茶。
老老實實地坐在義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上。
只是那雙明亮的大眼睛,依然透著一股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倔強。
「翻牆!你簡直長能耐了!」
姜建國猛地停下腳步,轉身指著落地窗外的方向。
「明天!明天一早我就讓人聯繫施工隊!」
「把這後院的牆,給我加高到十米!不,十二米!」
他氣得臉色鐵青,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
「牆頭上全給我拉上帶刺的鐵絲網!通上高壓電!」
「我看你還能不能插上翅膀飛出去!」
姜若雲捧著熱茶,小聲嘟囔了一句。
「加那麼高,您當家裡是重刑犯監獄啊……」
「你還敢頂嘴?!」
姜建國眼睛一瞪,手裡的球桿在半空中狠狠揮舞了兩下。
「還有那個姓林的!」
提到林默,他的後槽牙都快咬碎了,發出咯吱的聲響。
「居然敢讓我閨女大半夜挨凍!」
「跑去那種連個房頂都沒有的破胡同里受罪!」
「他不是能打嗎?他不是能折騰嗎?」
「我明天就花重金,去請十個最頂級的職業保鏢!」
「直接殺到南鑼鼓巷,把那小子的腿給我打斷!」
「爸!」
一聽老爹要打斷林默的腿,姜若雲頓時急了。
她猛地把手裡的茶杯往茶几上一頓。
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不關林默的事!是我自己非要去找他的!」
「他都沒讓我進門,是我硬擠進去的!」
「牆也是我自己要翻的,他剛才還凶我,逼著我回來呢!」
大小姐這護夫心切的模樣,連平日裡的矜持和底線都不要了,為了保住林默的腿,把所有的鍋全往自己身上攬。
這番話落在姜建國耳朵里,簡直比用生鏽的鈍刀子剜他的心還要難受。
自己如珠如寶捧在手心裡的閨女,竟然為了一個窮小子。
不僅大半夜翻牆,挨冷受凍,還如此倒貼!
「你……你這個不孝女!你想氣死我啊!」
姜建國捂著胸口,踉蹌了兩步,險些站立不穩。
就在這父女倆劍拔弩張、客廳里的空氣都要凝結爆炸的時候。
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上。
傳來了一陣輕緩、從容的腳步聲,宋婉披著一條素雅的披肩,步伐不急不緩地走了下來。
她沒有化妝,長發隨意地用一根玉簪挽在腦後。
身上那股歲月沉澱下來的溫婉與從容。
在這個喧鬧的客廳里,顯得格格不入。
卻又有著定海神針一般的魔力,瞬間撫平了空氣中的躁動。
宋婉走到吧檯前,拿起恆溫水壺。
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端在手裡。
這才轉過身,目光淡淡地掃過氣急敗壞的丈夫。
「行了,大半夜的,你揮舞著那根棍子也不嫌累。」
她的聲音不大,語速平緩,但那股骨子裡的高級感,一開口就把全場的節奏給死死壓住了。
姜建國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高高舉起的球桿僵在半空中,臉上的怒意硬生生憋住。
「老婆,你看看她!她居然為了那個混小子……」
「我看見了。」
宋婉優雅地抿了一口溫水,打斷了他的告狀。
她走到姜若雲身邊,伸手摸了摸女兒被秋風吹得有些粗糙的臉頰。
眼神里閃過一絲心疼,但很快被平靜掩蓋。
「若雲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嗎?」
「也沒缺胳膊少腿的,喝完這杯薑茶,就趕緊上去泡個熱水澡睡覺。」
宋婉的語氣輕描淡寫,直接給這件事定了性。
姜建國滿臉的不甘心,把手裡的球桿往地上一扔。
「那這事就這麼算了?我明天必須把牆加高!」
宋婉轉過頭,看著丈夫那副無能狂怒的模樣。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建國,你也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大半輩子的人了。」
「怎麼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
她把玻璃水杯放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女大不中留。」
「心都不在這個家裡了,你就算把牆加高到天上去,有什麼用?」
「她要是真鐵了心想出去,你能拿鐵鏈把她拴在柱子上嗎?」
這幾句話,像是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
將姜建國心頭那把怒火澆得透心涼,同時,也讓他生出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是啊,閨女的心已經跟著那個臭小子跑了。
防得住人,防不住心。
姜建國急得在原地直轉圈,最後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仰著頭,指著天花板發誓,既然管不住女兒的人,那就從源頭上解決問題!
「他不是要在南鑼鼓巷修房子嗎?修房子我不管!」
姜建國眼中閃爍著商界大佬特有的精明與狠厲。
「但他想在京城開飯館?做夢!」
他冷哼了一聲,語氣中透著絕對的上位者自信。
這裡可是京城,是他姜家的地盤,是他姜建國一句話就能抖三抖的地方。
「我明天一早就讓人給南鑼鼓巷周邊的商會和街坊打招呼!」
「我看在這個地界上,誰敢不給我姜建國面子!」
「我倒要看看,誰敢去他的店裡吃一口東西!」
老父親這番話擲地有聲,中氣十足。
仿佛已經看到了林默因為沒有半個客人,只能灰溜溜滾回江南老家的畫面。
夜色漸深。
姜建國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封殺計劃」連夜啟動,一張無形的大網在京城悄然張開。
然而。
時間轉眼來到了第二天上午。
南鑼鼓巷最深處的那條破敗死胡同里。
毫不知情的林默,正穿著一件沾了灰的簡易工裝,他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清單,神色淡然。
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一輛載重驚人的重型卡車,往窄小的胡同里倒車。
伴隨著轟隆隆的引擎聲,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他直接從建材市場,拉回了滿滿一整車散發著刺鼻怪味的天然生漆。
卡車的後半截,更是橫七豎八地堆放著幾根需要兩人合抱的巨大原木。
帶著粗糙的樹皮和深山裡的濕氣。
這陣仗。
直接把那些早起遛鳥、端著茶壺看熱鬧的胡同街坊大爺們。
全都驚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連手裡的鳥籠子都忘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