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存款僵在原地。
他那雙藏在厚底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
自己堂堂清大古建系主任,到哪兒不是被人恭恭敬敬地供著?
今天破例出聲指點一個野路子施工,對方居然嫌棄他礙事?
「你……」
王存款氣得胸口一陣起伏,差點沒一口氣背過去。
他顧不上什麼老專家的體面了,三步並作兩步,直接跨過滿地的碎磚頭和邊角料。
像一陣風似的衝到了林默和那根粗壯的承重柱面前。
走得太急,腳下還踉蹌了一下。
差點被一根橫放的半截木料絆個狗啃泥。
但林默看都沒看他一眼。
手裡的動作絲毫沒有停頓,他拿著一塊粗砂紙,不緊不慢地打磨著那個剛剛削好的複雜榫頭。
砂紙與堅硬的老紅松木心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節奏穩得像是一首催眠曲。
但這聲音落在王存款耳朵里,簡直就像是催命的音符。
「胡鬧!簡直是胡鬧!」
王存款一邊痛心疾首地跺腳,一邊手忙腳亂地去翻自己的隨身布包,他可是搞最嚴謹的學術出身的,講究的是數據和死理。
很快,一把泛著金屬光澤的鋼捲尺,和一個硬皮筆記本被他掏了出來。
「刺啦——」
捲尺的金屬片被猛地拉扯開,在秋風中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王存款一頭死死抵在承重柱的邊緣,另一頭拉長,直接扯到了準備搭建另一端支撐點的廢墟矮牆上。
「看清楚了!整整六米八的恐怖跨度!」
王存款猛地轉過身,手裡的捲尺在半空中晃得嘩嘩作響。
他又翻開那本寫滿密密麻麻數據的筆記本,從上衣口袋裡拔出一支鋼筆,連筆帽都來不及蓋好。
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划動,劃得紙張沙沙作響。
「你懂不懂什麼叫建築力學?懂不懂什麼是受力切面分析?」
他一邊列著複雜的受力公式,一邊用筆尖用力敲擊著紙面。
力道之大,甚至戳破了那頁脆弱的白紙。
「小伙子,你看清楚!」
王存款把寫滿公式的筆記本直接懟到了林默面前,幾乎要貼上他的鼻樑。
「按照北宋李誡編纂的《營造法式》!」
「這種大跨度的正房承重梁,必須在三分之一處設立輔助支撐點!」
他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鏡,眼神里滿是痛心疾首,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塊木頭,而是一場即將發生的人間慘劇。
「或者採用輔柱和替木來進行應力分散,這是鐵律!」
「你這樣憑空用幾個木榫頭去咬合?」
「沒有任何斜向支撐,沒有任何金屬膨脹螺絲加固!」
「受力點全集中在那一點點脆弱的木頭截面上!」
「只要這大梁一架上去,自身重力加上未來的屋頂重量。」
「絕對會斷的!這是拿人命在開玩笑!」
門外圍觀的胡同大爺們,本來只是看個樂子,現在聽見這位戴眼鏡的中年人扯著嗓子喊出什麼「營造法式」。
還有一長串聽不懂但感覺很牛的專業公式。
頓時覺得事情嚴重了。
「哎呦,這戴眼鏡的先生,莫不是哪個大學裡的老教授吧?」
「聽這詞兒整的,一套一套的,肯定是個有大文化的人。」
「這小伙子怕是真不懂瞎搞,要出人命的啊!」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交頭接耳的嗡嗡聲越來越大,有個熱心腸的趙大爺,端著紫砂壺,扯著嗓子朝院子裡喊。
「小伙子!聽老先生一句勸吧!別瞎整了!」
「塌了房子事小,砸死人你可是要進去踩縫紉機的!」
秋風吹過,把大爺們的勸阻聲送進了破敗的院落。
林默手裡的砂紙,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直起腰。
光著的上半身微微泛著一層細密的汗光,肌肉線條並不賁張,卻透著一股連綿不絕的內斂力量。
他隨手把砂紙扔在旁邊的破木板上。
隨手拍了拍掌心裡沾染的木屑粉末。
然後,他才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了王存款那張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的臉上。
沒有被當眾指責的惱怒。
也沒有被拆穿所謂的「不專業」後的慌亂。
他的眼神,淡得就像是在看一縷從指尖滑過的深秋冷風。
那本快要懟到他臉上的筆記本,他連眼皮都沒往下掃一下。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王存款舉著筆記本的手,在這股無聲的平淡注視下,竟然覺得有些發毛。
他咽了口唾沫,正準備繼續用理論壓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林默卻搶先開口了。
「老先生。」
他的聲音不大,鬆弛,平穩,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淡然,卻又有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算的是宋代的法子。」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王存款整個人愣了一下。
什麼叫宋代的法子?
《營造法式》本就是中國古建的最高學術聖典,是祖宗留下的規矩。
不用這套法子,還能用什麼法子?難不成用外星人的法子?
還沒等他那充滿學術公式的腦子轉過彎來。
林默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根巨大的老紅松木樑。
「我這根梁。」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冷傲。
「不用支撐。」
聲音落地,整個院子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門外那些探頭探腦的大爺們,都集體閉上了嘴。
空氣中只剩下遠處鍋里熬煮生漆發出的輕微「咕嘟」聲。
狂!
簡直太狂了!
這是對現代建築學和千年古建常識的公然挑釁!
短暫的死寂過後,是更加猛烈的爆發。
王存款被這句狂妄到沒邊的話,氣得渾身都哆嗦了起來,他這輩子,在大學講台上,在國家級的古建修復研討會上。
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囂張、如此無視科學規律的門外漢!
「荒謬!」
老專家氣沉丹田,爆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
手裡的筆記本被他重重地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伸出食指,指著林默的鼻子。
手指頭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顫抖著,眼鏡都快甩飛了。
「你以為你是誰?魯班在世嗎?」
「不用支撐?你哪怕是用鋼筋混凝土澆築,這麼長的跨度也得考慮應力形變!」
「你懂不懂木材的抗剪切強度極限是多少數值?」
「你懂不懂最基礎的物理規律?!」
王存款的胸口劇烈起伏,鏡片後面滿是憤怒的血絲,他是真的急了,作為古建守護者的底線被瘋狂踐踏。
「我告訴你,年輕人!」
王存款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嚴厲,帶著一絲決絕。
「你今天如果敢把這根大梁硬接上去!」
他從洗髮白的夾克口袋裡,猛地掏出了一部黑色的智慧型手機,屏幕在清晨的冷光下有些反光。
「我馬上就打電話給文物局和城建局!」
「我實名舉報你違規施工!告你毀壞京城風貌文物!」
「我要讓他們來貼封條,讓你去局子裡蹲著好好清醒清醒!」
這幾句話,擲地有聲。
帶著屬於學術界泰斗的絕對威壓和不容挑釁的底線。
門外的街坊們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下事情可是徹底鬧大了。
城建局和文物局要是一起出動,這年輕人怕是真得被帶走盤問了。
趙大爺急得直拍大腿,連聲嘆氣。
「唉,這後生怎麼這麼軸呢,認個錯服個軟不就完了嗎?」
胡同里的風似乎更冷了,捲起一地的枯黃落葉。
院子裡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到了極點。
王存款緊緊握著手機,大拇指已經懸停在了撥號鍵盤上。
他死死地盯著林默,企圖從這個年輕人的臉上看到一絲害怕或者退縮的痕跡。
但是,他註定要失望了,林默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就好像那個被威脅要送進局子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樣。
甚至,他還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里,帶著七分無奈,還有三分明顯的嫌棄。
是的,就是嫌棄。
就好像一隻正準備捕獵的雄獅,被耳邊嗡嗡亂叫的蒼蠅吵到了。
他嫌這個人太吵了。
打斷了他沉浸在木工手藝里的節奏。
林默沒有去反駁他那一長串高深的物理公式,也沒有去解釋自己到底用了什麼失傳的手法。
對於夏蟲,不可語冰。
與其浪費口水去解釋那些只存在於古籍孤本中的絕技。
不如直接把事實拍在他的臉上。
林默直接轉過身,他邁開腿,走到那根重達百斤的粗壯橫樑旁邊。
這是一塊密度極高的老料,沉重如鐵,裡面全是歲月的沉澱。
普通人哪怕是兩個壯漢一起抬,也得累得氣喘吁吁、滿臉通紅。
林默沒有叫任何人幫忙,甚至沒有藉助任何撬棍。
他微微彎下腰,雙腳一前一後,踩出一個穩固如磐石的步伐。
寬闊的後背在這一刻瞬間繃緊。
脊椎骨如同拉滿的強弓,蓄滿了爆炸性的驚人力量。
他伸出雙手,分別卡住了橫樑兩端找好的受力點,修長有力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粗糙的木紋。
「起。」
林默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
這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壓迫感。
只見他雙臂猛地發力。
大臂和小臂上的肌肉線條瞬間暴起,宛如一條條虬結的游龍。
青筋在麥色的皮膚下凸顯,充滿著野性的張力。
「咯吱——」
沉重的木頭與地面的碎磚摩擦,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響。
緊接著。
那根少說也有百來斤重的主橫樑,竟然被他憑空一己之力。
硬生生地託了起來!
穩若泰山,沒有一絲搖晃。
這一幕,直接把王存款和門外的大爺們看傻了眼。
這還是人的力量嗎?
這年輕人看起來修長清瘦,怎麼身體裡藏著這麼恐怖的爆發力?
林默托著那根巨大的橫樑,身體依然站得筆直,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掉分毫。
他側過頭,深邃的目光透過木樑的間隙,落在了王存款的臉上。
語氣冷淡,帶著一種君臨天下的霸氣。
「那你就睜大眼睛看好了。」
「它是怎麼咬死的。」
話音未落,林默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仿佛出鞘的利刃。
他雙臂向上猛地一送。
沉重的橫樑在半空中划過一道黑色的弧線,帶起一陣呼嘯的勁風。
這完全違背了力學常識的瘋狂舉動,徹底擊穿了王存款的心理防線。
「瘋了!瘋了!」
老專家嚇得連連後退,一腳踩進了一堆荒草里,險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發出驚恐的尖叫。
「絕對要塌!絕對會斷的!」
在王存款「瘋了瘋了絕對要塌」的驚恐尖叫聲中,林默手臂肌肉暴起,將那根複雜的榫頭,狠狠對準了柱子頂端的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