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人按下了慢放鍵。
院子裡的風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的視線,全都死死釘在了那根半空中的巨大橫樑上。
林默雙臂的肌肉因為巨大的負重而微微賁起。
但他握住橫樑的雙手,卻穩得連一絲顫抖都沒有,複雜的木製榫頭,猶如一枚放大版的精密機械齒輪。
帶著一股古樸而蠻橫的壓迫感。
一點一點地,朝著承重柱頂端那個深邃的凹槽推進。
「嘎吱——嘎吱——」
木頭與木頭之間發生了最原始的摩擦。
這種聲音十分沉悶,帶著老紅松特有的厚重質感。
像是一頭沉睡了數百年的遠古巨獸,正在緩慢地咬合它的獠牙。
每一聲摩擦,都像是踩在門外那些大爺們的心尖上。
大家連大氣都不敢喘。
生怕自己一口氣吹過去,那根沒有一點支撐的粗木頭就會砸下來。
橫樑的榫頭已經吃進去了大半。
但因為咬合得太過緊密,最後的一小截卡在了邊緣,單憑手臂的推力,已經無法讓它完全歸位。
林默沒有強求。
他左手依然穩穩地托住那重達百斤的木料底端,右手空出來,隨手抄起了放在腳邊的那把深色老木槌。
他沒有立刻砸下去。
深邃的目光在那錯綜複雜的榫卯接口處掃視了一圈。
仿佛在尋找著某種只有他能看懂的神秘紋理。
隨後,他手腕微微一轉。
找到了側面一個刁鑽到幾乎違背常理的角度,看似輕飄飄地,揮動了手裡的木槌。
「咚。」
第一下敲擊,聲音發悶。
原本卡滯的橫樑,竟然順著那股巧勁,往裡滑進去了半寸。
王存款站在幾步開外,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他透過指縫,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這完全不符合受力邏輯!那個角度敲下去,榫頭明明會被卡死斷裂的!
「咚。」
第二下敲擊落下。
力道依然不大,卻帶著一種奇妙的穿透力。
那根巨大的橫樑發出了一陣輕微的共振,木屑從縫隙中簌簌落下,宛如深秋飄落的細雪。
榫頭再次往裡推進,只剩下最後不到一毫米的縫隙。
林默的眼神變得專注而冷峻。
他深吸了一口氣,手腕上的青筋瞬間暴起,木槌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殘影,以一種舉重若輕的姿態。
准之又准地,敲在了榫頭最核心的一個隱秘凸起上。
這第三下,與前兩下的沉悶截然不同。
「咔噠——」
一聲清脆、利落,甚至帶有某種金屬質感的脆響。
在寂靜的破落四合院裡驟然炸開!
這聲音在空曠的院牆間迴蕩,直擊靈魂。是一種結構被徹底鎖死、完美契合時才會發出的絕妙回音。
就像是頂級保險箱最後一道密碼鎖落位的聲音。
隨著這聲脆響。
那根懸空的巨大橫樑,和粗壯的明代承重柱。
瞬間嚴絲合縫地咬死在了一起!
林默鬆開了雙手,往後退了半步,沉重的木槌被他隨手扔在了滿是刨花的地上。
「啪嗒」一聲。
但這細微的聲響,根本無法掩蓋此刻院子裡的死寂。
王存款在聽到那聲「咔噠」的瞬間,條件反射般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整個人像一隻受驚的鵪鶉,猛地蹲在了那叢半人高的荒草里。
他緊緊閉上眼睛,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等待著那意料之中的、橫樑斷裂崩塌的巨響。
等待著幾百斤重木砸在地上的毀滅性動靜。
一秒鐘過去了,風聲依舊,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他洗髮白的夾克上。
兩秒鐘過去了。
那口生鏽大鐵鍋里的生漆,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三秒鐘、四秒鐘……預想中的坍塌並沒有發生。
世界安靜得有些詭異。
門外甚至傳來了李大爺畫眉鳥清脆的叫聲。
王存款有些遲疑地鬆開抱著腦袋的雙手。
他顫抖著抬起頭,順著雜亂的荒草縫隙,戰戰兢兢地往上看去。
初升的陽光剛好穿透清晨的薄霧。
斜斜地打在那根老紅松橫樑上,它靜靜地懸在半空中。
一頭咬死在承重柱上,另一頭懸空延伸出將近七米的恐怖跨度。
穩如泰山。
別說斷裂坍塌了,連一絲一毫下沉的弧度都沒有!
那姿態,孤傲、沉穩,仿佛它天生就長在那裡一樣。
「這……這……」
王存款呆住了。
他那張寫滿學術權威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無盡的茫然和震撼。
他猛地從草叢裡爬起來。
連膝蓋上沾滿的泥土和草籽都顧不上拍,像個瘋子一樣,跌跌撞撞地撲向了那根承重柱。
厚底黑框眼鏡在鼻樑上劇烈地晃動。
他整個人幾乎貼在了那個剛剛完成連接的榫卯節點上。
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
「沒有釘子……真的一根鋼釘都沒有……」
他嘴裡魔怔般地念叨著,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個快要溺水的人。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去摸那道接縫,木紋與木紋交錯的地方,平滑得有些不可思議。
仿佛這兩塊木頭原本就是一體的,只是被人在表面畫了一條極細的線。
王存款不信邪。
他在自己的口袋裡瘋狂摸索,掏出一張用來記錄公式的硬卡紙書籤。
他拿著那張薄薄的書籤,試圖順著接縫插進去。
找找看裡面是不是藏著什麼現代工業的暗榫或者強力結構膠。
插不進去。
哪怕他把紙頁的邊緣都戳得捲起了毛邊。
那道木製接縫依然緊密得連一張紙的厚度都容納不下!
「怎麼會這樣……這不科學……這根本不符合現代物理學的力學公式……」
老專家徹底陷入了混亂。
他退後兩步,從不同的角度去觀察那個懸空的橫樑。
目光順著木紋的走向,在大腦里瘋狂重新構建受力模型。
可是無論他怎麼算,按照常理,那脆弱的榫頭都應該在重壓下瞬間粉碎。
但他眼前看到的,卻是力與美的絕對平衡。
「向下的重力被橫向的暗齒咬住了……」
王存款喃喃自語,手指在半空中無意識地比劃著名。
「側向的剪切力……被內部的燕尾斜槽化解了……」
他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這……這居然是一個複合型的鎖死結構。」
「四個方向的力……被完美卸掉了!」
只要有一絲外力作用在橫樑上,內部的機關就會越咬越緊。
這哪裡是簡單的木工,這分明是用木頭構建出來的一個毫無破綻的微觀物理宇宙!
王存款只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幾十年建立起來的學院派建築力學世界觀,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
他的腦海里,猛地閃過多年前在國家第一檔案館裡。
有幸瞥見過的一本殘破不堪的孤本古籍。
那上面只有寥寥幾筆殘缺的線框圖,連文字說明都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
當時他的導師指著那幾頁殘紙,遺憾地嘆息過一句話。
王存款猛地轉過頭,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站在不遠處,正平靜拍打著身上木屑的林默。
那個高瘦挺拔的年輕身影,此刻在老專家眼裡,仿佛籠罩著一層讓人想要頂禮膜拜的光環。
「這是……」
王存款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里發出風箱般嘶啞的喘息。
因為極度的激動和震撼,他的聲音瞬間變得尖銳起來,甚至破了音。
「這難道是……大唐失傳了千年的『暗卡十字』榫卯?!」
他大步衝到林默面前,激動得連雙手都在空中亂舞。
「只存在於史料記載中,連紫禁城那些老匠人都復原不出來的絕技!」
「你怎麼會?你從哪裡學來的?」
王存款的眼眶通紅,這是一種屬於學者的極致狂熱。
他死死盯著林默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仿佛要看穿他的靈魂。
「你到底是誰?!」
胡同外的大爺們雖然聽不懂什麼大唐絕技,但看著剛才還頤指氣使、一口一個要報警的老專家。
現在激動得像個看見了偶像的狂熱粉絲,就差給這年輕人跪下了。
大家面面相覷,都能看出來。
這小伙子剛才那一手,怕是露出了真功夫。
把這戴眼鏡的教授給徹底鎮住了。
院子裡,冷風依舊,面對老專家那破了音的尖銳質問和幾乎要吃人的狂熱眼神。
林默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沒有多看那根堪稱奇蹟的橫樑一眼。
仿佛剛才完成的,不過是隨手拼好了一塊廉價的塑料積木。
他從容地彎下腰,拿起放在廢磚塊上的那個搪瓷茶缸。
斑駁的茶缸里泡著最便宜的碎茶葉,他揭開蓋子,放在嘴邊,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溫水。
喉結微微滾動。
隨著這口水咽下,他那慵懶鬆弛的氣場再次蔓延開來。
林默拍了拍手腕上殘留的一點木屑。
眼神清冷而淡然,看著面前激動得快要犯心臟病的老專家。
雲淡風輕地回了一句。
「一個修破房子的廚子而已。大叔,還報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