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存款聽見「討飯」這兩個字,那張寫滿了建築公式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堂堂清華大學建築系主任,平日裡出入的是國家級實驗室,坐的是學術委員會的首席。
現在,他竟然被一個漂亮小姑娘當成了胡同里的流浪漢?
王存款下意識地挺了挺胸口,想要把那股泰斗的架勢擺出來。
可他低頭看了一眼。
袖口全是剛才摳白菜根留下的黑泥,白襯衫上濺滿了奶白色的湯漬。
腳邊還扔著一件被他當成抹布用的西裝。
更要命的是,他嘴裡還含著最後一片沒來得及咽下去的豬油渣。
這幅尊容,確實和「專家」兩個字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張了張嘴,正想辯解兩句。
但他斜眼一瞄,看到了林默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還有頭頂那根堪稱藝術品的大唐橫樑。
王存款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憋了回去,順便把那口豬油渣咽進了嗓子眼。
在真正的神技面前,教授的名頭頂個屁用。
只要能留下看林默施工,當流浪漢就當流浪漢吧。
林默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慢悠悠地從台階上走下來。
他極其自然地接過姜若雲手裡的兩杯奶茶,指尖相觸,帶起一絲溫熱。
看著姜若雲那雙寫滿了「你是不是在欺負人」的大眼睛。
林默抬起另一隻手,順勢理了理她被胡同冷風吹亂的幾縷髮絲。
「你說他啊?」
林默的聲音在深秋的午後顯得格外鬆弛,透著一股子穩當勁兒。
「新招的洗碗工,包吃不住,不要工錢的那種,叫王存款,叫王叔就行。」
王存款在旁邊聽得眼皮直跳。
但他沒反駁,甚至還配合地露出了一個憨厚(且卑微)的笑容。
姜若雲震驚了。
她看了看那個連碗底都舔乾淨了的老大叔,又看了看一臉淡定的林默。
「林默,你現在的資本家嘴臉真是越來越熟練了。」
姜若雲小聲嘀咕了一句,語氣里卻沒多少責怪,反而帶著一絲縱容。
「這種年紀的大叔你都壓榨,你也下得去手?」
林默沒答話,只是插好吸管,把那杯微糖的奶茶遞到她嘴邊。
姜若雲順從地吸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瞬間驅散了胡同里的寒意。
她一邊喝著奶茶,一邊開始打量起這個已經大變樣的四合院。
她是懂審美的。
身為姜家大小姐,她見過的頂級豪宅不計其數。
但那些地方大多堆砌著昂貴的石材和冷冰冰的金屬。
而現在的這個小院,卻給她一種完全不同的衝擊。
原本殘破的樑柱被林默用極簡的手法重新修整。
木材本身的紋理在深秋的陽光下,泛著一種溫潤的啞光。
每一處榫卯的銜接都嚴絲合縫,透著一種穿越千年的幾何美感。
雖然還沒完全完工,院子裡也還有些雜草沒有清理,但那種大隱隱於市的高級感已經撲面而來。
「這都是你一個人弄出來的?」
姜若雲放下奶茶,伸手摸了摸一根剛上過清漆的柱子。
木頭的觸感細膩如脂,沒有半點毛刺。
她轉過身,看向林默的眼神里,除了以往的依戀,更多了幾分驚喜。
林默這雙手,好像真的能化腐朽為神奇。
「差不多,剩下的就是些軟裝了。」
林默喝著奶茶,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說「我剛才掃了個地」。
姜若雲卻已經心安理得地帶入了「老闆娘」的角色。
她背著手,像個視察工作的領導,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這裡應該掛一盞老式的馬燈,光不能太亮,得暖一點。」
「那邊那個角落,可以放一盆造型好一點的枯木逢春。」
姜若雲指指點點,林默就在後面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點頭。
王存款蹲在旁邊,看著這兩個年輕人旁若無人地「秀恩愛」。
他突然覺得自己手裡的空碗有點沉。
這哪是洗碗工啊,這分明是吃了一嘴狗糧的電燈泡。
「對了。」
林默突然拉住姜若雲的手腕,帶著她來到了正房的大門口。
他抬起修長的手指,指了指門楣上方。
那裡已經掛上了一塊長條形的木板。
木板的材質極好,在陽光下隱約能看到金絲浮現。
那是林默從那一堆廢料里,極其走運地扒拉出來的一塊金絲楠木老料。
「房子基本框架修好了,我打算過幾天就開業。」
林默看著姜若雲,眼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姜大小姐,有沒有興趣給本店題個名?」
姜若雲愣住了。
她看了看那塊價值連城的空白招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字,她是知道的。
在那群名媛圈裡,她的字被評價為「具有極強的野性派美感」。
翻譯成人話就是——像狗爬。
「你確定?」
姜若雲有些心虛地挺了挺胸脯,嘴硬道:
「我的潤筆費可是很貴的,你請得起嗎?」
林默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下,點點頭。
「確實請不起,所以只能拿老闆娘的位置抵債了。」
姜若雲的俏臉瞬間紅到了耳根子。
她輕啐了一口,卻還是乖乖地跟著林默進屋去商量細節。
王存款看著那兩人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塊金絲楠木。
他心疼得直哆嗦。
這種國寶級的料子,你們居然在這兒打情罵俏地商量怎麼寫字?
幾天後的清晨,南鑼鼓巷的天空還帶著幾分矇矓的青色。
胡同里開始有了早起的煙火氣。
【林家小館】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穩穩地掛在了門頭上。
字是林默最後自己寫的。
姜若雲試了幾個版本後,最終由於「筆鋒過於直接」被林默無情駁回。
林默寫的這四個字,內斂、厚重,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豁達。
和這個古色古香的小院完美契合。
這幾天王存款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衣服。
拿著一把大竹掃帚,正兢兢業業地清掃著門前的落葉。
他現在已經完全進入了角色。
誰能想到,這位學術泰斗現在的夢想,就是能每天喝到那一碗白菜湯。
然而,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
小院漸漸也被修復完善,打掃的乾淨整潔,該準備的也準備好了,該收拾的也收拾的差不多,即將開業。
太陽從胡同東頭升到了正當中。
開業第一天,門前的南鑼鼓巷人流如織,遊客們舉著自拍杆走走停停。
可奇怪的是,整整一個上午,竟然沒有一個人推開那扇黑漆大門。
甚至連往裡面窺探一眼的人都沒有。
林默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
他並不急,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種局面。
倒是王存款有些坐不住了。
他丟下掃帚,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跑到林默身邊。
「小林老師,這不對勁啊。」
王存款壓低聲音,一臉納悶。
「咱這門頭,咱這格調,按理說那些文藝小青年早該衝進來打卡了。」
「我剛才去胡同口轉了一圈,發現大家看咱們的眼神都怪怪的。」
林默翻了一頁書,眼皮都沒抬一下。
「菜買回來了嗎?」
提到這個,王存款更鬱悶了。
「別提了,我跑了三家菜市場,人家一聽我是給南鑼鼓巷那家新開的飯館買菜,全都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最後我騎著三輪車,跑到了十公里外的郊區集市,才弄回來這點蘿蔔青菜。」
王存款雖然痴迷學術,但他不傻。
這種全方位的封鎖,明顯是有人在背後發了狠話。
林默輕輕合上手裡的書,目光看向院牆外的一角,那裡的天空格外藍,卻也透著一股子壓抑的寒意。
胡同口,幾個提著鳥籠子的大爺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瞧見沒?那家新開的小館,邪性得很。」
一個戴著紅袖箍的大爺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我聽我那在城建局工作的侄子說,上面有人放了死命令。」
「這方圓十里,大到供應商,小到散客,誰敢進那家店,誰就是過不去。」
旁邊的大爺倒吸一口涼氣。
「這小伙子是得罪了哪尊大佛啊?這陣仗,是想活活把人餓死在院子裡啊。」
「我看吶,這飯館,撐不過三天就得關門大吉。」
此時,距離胡同幾公里外的姜家大宅里。
姜建國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排監控屏幕前。
屏幕里顯示的,正是南鑼鼓巷那個冷清到了極點的胡同口。
從早上到現在,他的監控里連個貓影都沒進過那家店。
姜建國端起一杯頂級大紅袍,輕輕吹了吹浮沫。
他看著屏幕里那個坐在搖椅上「裝模作樣」的林默。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其好笑的事情,發出了一陣暢快的狂笑。
「臭小子,跟我斗?」
姜建國抿了一口茶,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老狐狸的狡黠。
「我看你那碗白菜湯,還能喝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