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楊眼底那抹狂熱的光芒,亮得有些嚇人。
他猛地鬆開了一直死死抱著的實木承重柱。
原本沾滿泥水的高檔西裝也顧不上了,他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
連膝蓋上的灰都沒拍,周楊就像一頭發現了新大陸的獵豹,一個箭步沖向了前台。
前台,姜若雲此時正拿著一本帳冊,手裡撥弄著一個木算盤在算帳。
一陣風颳過。
周楊直接擠進了狹窄的前台,用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將姜若雲擠到了一邊。
「哎?你幹嘛!」
姜若雲被擠得一個踉蹌,手裡的算盤直接被周楊搶了過去。
大小姐脾氣一上來,剛要發作,周楊卻看都沒看她一眼。
他手裡緊緊抓著算盤,腰板挺得筆直,大義凜然地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盯著林默。
「林老闆!」
周楊的聲音洪亮,甚至帶著一絲視死如歸的決絕。
「你不收徒沒關係!老頭子我不強求!」
他伸出手,指向後廚洗碗間那個還戴著粉色塑料圍裙、探頭探腦的王存款。
「老王他堂堂清大教授能洗碗,那我就能在這當收銀員!」
院子裡的食客再次停下了筷子。
王存款也愣在了後廚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塊滴水的海綿。
周楊把手裡的木算盤拍得啪啪作響。
「我不要你一分錢工資!」
「我不吃你的飯,我自己帶極品大紅袍倒貼給你!」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只要你每天寫菜單的時候,讓我在旁邊看著就行!」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姜若雲站在一旁,徹底懵了。
她看了看這個滿臉通紅的老頭,又看了看後廚那個雙手沾滿洗潔精的大叔。
這都是些什麼人啊?
自己想來當個老闆娘兼職服務員,還得跟這幫老頭子內卷嗎?
院子裡的秋風吹過。
林默喝了一口茶。
目光平靜地掃過後廚。
清華大學建築系主任,正蹲在水管旁,一絲不苟地刷著一個沾著油污的破瓷盤。
再轉過頭。
國家畫院的名譽院長、國畫泰斗,正站在自己的收銀台前,手裡緊緊護著那個老式算盤,一副誰敢搶就跟誰拼命的架勢。
林默放下茶缸。
他抬起頭,看著四合院上空那方四四方方的藍天。
清俊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深深的無力感。
「造孽啊。」
林默忍不住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聲音里滿是絕望。
「我這到底是賣飯的館子,還是高層次人才再就業的低保養老院?」
……
幾天的時間,一晃而過。
秋日的蕭瑟開始在京城的街頭巷尾蔓延。
但南鑼鼓巷這條偏僻的胡同,卻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火熱。
林家小館徹底變味了。
如果說之前只是因為「雲中鹿」的推薦,引來了一批吃貨和文藝青年。
那麼現在,這裡簡直成了一處讓人高不可攀的文化朝聖地。
「清大教授洗碗,國畫大師收銀」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短短几天內火爆了整個京城的核心圈子。
一開始,還有人不信。
直到幾個喜歡附庸風雅的富二代,大著膽子跑來探店。
吃完飯結帳的時候,他們看到前台坐著個戴老花鏡的老頭。
老頭一邊喝著保溫杯里的茶,一邊眼皮也不抬地報了個數字。
其中一個富二代認出了老頭,當場嚇得腿都軟了,結結巴巴地喊了聲「周、周爺爺」。
周楊冷漠地點了點頭,把收款碼往前推了推。
「承惠,兩百八。支付寶還是微信?」
消息傳開,林家小館的格調直接衝破了天際。
現在來這吃頓飯,已經不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成了一種無上的文化榮耀。
胡同外面的空地上,每天不到飯點,就停滿了各種牌子的豪車。
勞斯萊斯、賓利、邁巴赫。
周邊遛鳥的大爺們都不敢往這邊湊了,生怕家裡的八哥不小心拉泡屎在人家車蓋上賠不起。
院子裡的規矩也變得出奇的好。
以前還有人因為排隊搶不到那二十桌的名額而大聲嚷嚷。
現在,只要踏進那扇朱紅色的大門,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壓低了嗓音。
不敢大聲喧譁。
畢竟,你把盤子吃得震天響,萬一惹惱了正在後廚跟一堆油污作鬥爭的清大教授怎麼辦?
你結帳的時候要是敢討價還價,國畫大師可能隨便拿筆在你帳單上畫個圈,那帳單就能拿去拍賣了。
小館裡。
林默依然保持著他雷打不動的佛系節奏。
每天準時開門,慢悠悠地炒完二十桌的菜。
然後洗乾淨手,泡上一壺熱茶,躺在院子角落那張特意打造的竹搖椅上曬太陽。
姜若雲則徹底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
大小姐天天往胡同里跑,家裡的豪華大床也不睡了,米其林大廚做的飯也嫌難吃。
每天一大早,她就裹著厚實的米色大衣,拎著兩杯熱奶茶準時出現在小館門口。
她幫不上什麼大忙,主要負責剝剝蒜,或者在林默炸肉丸子的時候,趁熱偷吃兩個。
林默拿著筷子敲她的手背,她就皺著鼻子,把沾了油的嘴角湊過去。
林默只能無奈地嘆口氣,拿紙巾幫她擦乾淨。
周楊坐在前台,看著這一幕,冷哼一聲,低頭繼續撥算盤。
王存款在後廚,探出個腦袋,推了推眼鏡,又默默縮回去繼續刷盤子。
小院裡的煙火氣,伴隨著初冬的陽光,暖洋洋的。
……
而此時。
畫面切轉,京城富人區,姜家大宅。
寬敞、豪華,挑高近十米的巨型客廳里,卻顯得冷冷清清。
水晶大吊燈散發著有些刺眼的光芒。
空氣中飄蕩著頂級進口香氛的味道,卻沒有一絲人氣。
京城首富姜建國,此刻正一個人坐在價值不菲的真皮沙發上。
面前那張長長的紅木餐桌上,擺滿了米其林大廚精心烹製的晚餐。
松露和牛、魚子醬蒸蛋、法式焗蝸牛。
每一道菜都精緻得像藝術品。
但姜建國卻連拿叉子的欲望都沒有。
宋婉前兩天去了外地參加歷史研討會,歸期未定。
至於他那個寶貝女兒姜若雲……
姜建國拿起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機,煩躁地劃開屏幕。
剛打開社交軟體,滿屏的熱門推送就跳了出來。
《震驚!畫界泰斗周楊竟在南鑼鼓巷當收銀員!》
《林家小館今日菜單:林神親筆瘦金體,引得無數文人競折腰。》
《偶遇京城第一大小姐!她在破飯館剝蒜的樣子好甜!》
姜建國的手指停在那條有女兒照片的帖子上。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出,姜若雲正穿著一件普通的圍裙,手裡拿著個蒜瓣。
旁邊,那個叫林默的臭小子,正用紙巾幫她擦汗。
女孩的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笑意和依賴。
「咔噠。」
姜建國手裡盤著的核桃停了下來,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他覺得自己的血壓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飆升。
他堂堂千億首富!
姜家的家主!
現在居然成了一個連老婆孩子都見不著面的孤寡留守老人!
整個家冷清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而那個破胡同里,不僅聚集了兩個老不死的東西在那裝神弄鬼。
甚至連自己的親閨女,都天天跑去給人當免費丫鬟!
一股濃烈的酸意,混合著不甘和憤怒,在姜建國的胸腔里徹底炸裂開來。
醋缸翻了,連帶著理智也一起被淹沒。
姜建國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華而不實的菜餚,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姜建國咬牙切齒地在客廳里暴走,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假的,全都是托!」
他猛地一揮手,手裡的那兩個百年老核桃直接飛了出去。
「啪」的一聲脆響,核桃砸在大理石牆面上,摔成了幾瓣碎殼。
「一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除了長得白淨點,能有什麼本事?」
「能做出什麼絕世美味?還能讓老周和老王去給他洗碗收銀?」
「炒作!絕對是劣質的網紅炒作!」
姜建國越說越氣,眼睛都紅了。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窗外初冬的夜色,眼神中透著一股首富獨有的狠厲。
「我今天非要親自去揭穿這個騙局!」
「我要當著若雲的面,撕下這個臭小子的偽裝!」
說著,姜建國大步流星地穿過客廳,直接沖向了一樓盡頭的專屬衣帽間。
推開門。
他沒有去看那些掛得整整齊齊的定製西裝和風衣。
而是徑直走到衣櫃的最深處。
他彎下腰,一把拉開了最底層的那個帶鎖的神秘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