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鐘後。
姜家大宅那扇平時極少使用的後門,被人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條窄縫。
一個略顯佝僂的黑影,像做賊一樣探出半個身子,左右張望了一番。
確認四周沒有巡邏的安保人員後,這個身影才迅速溜了出來,直接融入了微暗的天色中。
姜建國站在牆根的陰影里,用力裹緊了身上那件寬大的破舊軍大衣。
袖口的地方磨破了幾個洞,裡面硬邦邦的舊棉絮毫無形象地漏出來一截。
他的頭上,戴著一頂起了無數毛球的灰色粗線毛線帽。
為了防止被人認出來,帽檐被他用力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個寬闊的額頭。
鼻樑上,架著一副不知從哪弄來的黑框老花鏡。
劣質的樹脂鏡片上全是細碎的劃痕,完美掩蓋了他平日裡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銳利眼神。
此刻的京城首富,身上哪裡還有半點千億身價、威風八面的影子。
活脫脫就是一個住在胡同大雜院深處、生活窘迫又固執的老頭。
他弓著背,沿著別墅區外圍的綠化帶邊緣,躡手躡腳地快步疾走。
一口氣走出了足足兩公里,徹底離開了高檔別墅區的範圍,他才敢在路邊停下腳步。
姜建國伸出手,攔下了一輛看起來款式最老舊的計程車。
「師傅,去南鑼鼓巷。」
他拉開車門坐進後排,故意把嗓子壓得很低,讓聲音聽起來沙啞又透著滄桑感。
司機師傅透過車內的後視鏡瞥了他一眼,看著這身寒酸的打扮,忍不住搖了搖頭。
「大爺,那邊現在車多得很,胡同口根本進不去,只能走著進。」
姜建國吸了吸凍得發酸的鼻子,靠在老舊的座椅上,撇著嘴說道。
「我去吃飯。聽說那兒有個什麼飯館,最近名氣挺大,叫什麼林家的。」
司機師傅一聽,頓時樂了,一邊打方向盤一邊搭話。
「喲,您說的是林家小館吧?那地方現在可是咱們京城最難進的館子了。」
「老闆是個講究人,每天就做那麼二十桌菜。」
「多少有錢的大老闆,排著隊拿著鈔票,人家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您這個點去,估計早就沒號了。」
姜建國在昏暗的車廂里,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規矩大?
那都是騙你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普通人的!
他在商海沉浮了幾十年,什麼飢餓營銷、炒作手段沒見過?
他今天倒要親自去看看,那個只會花言巧語哄騙他老婆女兒的臭小子,究竟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我就不信這個邪了。」姜建國嘟囔著,「我老王頭今天非得去嘗嘗,他還能把客人往外趕不成?」
計程車在冷風中行駛了半個多小時。
終於在南鑼鼓巷的胡同口,緩緩踩下了剎車。
姜建國付了十幾塊錢的車費,推開車門。
一股帶著刺骨寒意的冬風瞬間灌進脖領子。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雙手緊緊揣進軍大衣那兩個深不見底的兜里。
剛往前邁出兩步,他整個人就硬生生地愣在了原地。
狹窄的胡同口,已經被停放得滿滿當當的車輛,堵得水泄不通。
更讓他震驚的是,這些車沒有一輛是便宜貨。
加長版的邁巴赫、純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甚至還有幾輛掛著連號車牌的特製紅旗轎車。
一排排豪車安靜地停在昏暗的路燈下,光潔的車漆反射著冰冷的幽光。
周圍平時喜歡遛鳥下棋的大爺們,這會兒全躲得遠遠的,生怕自家的八哥不小心在車蓋上拉泡屎,把棺材本都賠進去。
姜建國推了推鼻樑上滿是劃痕的老花鏡,眯著眼睛仔細辨認了一番。
他竟然在車流里,看到了好幾個商業老對手的專屬座駕。
「好傢夥……」
姜建國咬著後槽牙,鼻孔里噴出一股白氣,冷哼了一聲。
「雇這麼多車當托,這小子挺下血本啊。」
他堅信這一切,都是林默為了抬高身價而搞出來的虛假繁榮。
一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就算打從娘胎里開始學顛勺,又能有多高的廚藝造詣?
能讓這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京城權貴,心甘情願地擠在這條破落的胡同里排隊?
絕對是劣質的營銷!
姜建國越發堅定了自己今晚要來打假的決心。
他邁開腿,踩著地上枯黃的落葉,大步流星地朝著胡同深處走去。
遠遠地,就能看到林家小館那扇氣派的朱紅色大門外,圍著黑壓壓的一大群人。
有舉著手機開著閃光燈拍照的年輕人,也有穿著講究的文藝工作者。
姜建國深吸了一口氣,迅速進入了自己偽裝的角色。
他佝僂起寬闊的後背,讓肩膀往下塌陷,裝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他就像一條滑溜溜的泥鰍,直接一頭扎進了擁擠的人群里。
「讓讓,麻煩讓讓,別擠著老骨頭了……」
他一邊用沙啞的嗓音顫巍巍地喊著,一邊用肩膀不露痕跡地往兩邊用力擠。
「哎喲,大爺您慢點,別摔著。」一個年輕女孩趕緊側過身子讓路。
姜建國根本不理會。
他仗著自己現在是一身窮酸老頭的打扮,篤定這些自持身份的文化人,絕對不敢跟他一個「老人家」計較。
他就這麼橫衝直撞,硬生生地從人群最後面,一路擠到了大門最前方的青石台階下。
林家小館的門框上,端端正正地掛著一塊不起眼的黑色小木板。
上面用白色的粉筆,寫著幾個飄逸靈動的瘦金體大字。
「今日名額已滿,恕不接待。」
姜建國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眼,心裡又是一陣不屑。
字寫得再好有什麼用?飯館終究是靠吃到肚子裡的味道說話的。
他完全無視了那塊醒目的標語。
抬起穿著舊布鞋的腳,直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實木門檻。
院門一推開,一股溫暖如春的熱浪,夾雜著不可思議的香氣,瞬間撲面而來。
那是老母雞經過數小時慢燉熬出的醇厚鮮香,混合著一點點冬筍獨有的清甜。
讓人聞上一口,就忍不住瘋狂分泌唾液。
姜建國的肚子,十分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咕嚕叫。
他趕緊用力按住胃部,在心裡暗暗警告自己。
挺住!
這都是科技與狠活勾兌出來的味道!
「哎,老先生,咱們今天打烊了。」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略顯疲憊的聲音。
王存款腰上繫著那條標誌性的粉紅色塑料圍裙,手裡拿著一把老式竹掃帚。
他正在仔細地清掃地上散落的一點木屑和枯葉。
聽到門口的動靜,王存款直起腰,推了推厚底眼鏡,疑惑地看向不速之客。
這一看,王存款當場愣了一下。
視線里這個穿著破軍大衣的老頭,那半張沒被帽子遮住的臉部輪廓,怎麼看怎麼覺得眼熟。
好像在哪次高級別的經濟論壇上見過。
王存款好奇地往前走了一小步,想要湊近點仔細辨認。
就在這時,姜建國心裡猛地一慌。
他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在洗碗界混得風生水起的清大建築系主任。
他趕緊把頭低下,用粗糙的手背捂住嘴,裝模作樣地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
隨著他這猛烈的動作,那件破舊軍大衣稍微敞開了一條縫。
一股濃烈到辣眼睛的樟腦丸氣味,如同無形的生化武器一般,瞬間從他的衣服縫隙里轟然散發出來。
這是在陰暗的柜子最底層,整整悶了五年的陳年老味兒。
王存款首當其衝,被這股味道沖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他猛地停住腳步,一把死死捂住鼻子,滿臉嫌棄地往後連連倒退了三步。
什麼熟悉的輪廓,什麼經濟論壇的大佬。
全都被這股刺鼻的樟腦丸味道,給無情地熏到了九霄雲外。
王存款用力搖了搖頭,徹底打消了心裡那點疑慮,只當這是個附近胡同里的大爺。
「大爺,您明天請早吧,今天店裡真沒食材了。」王存款捏著鼻子,聲音發悶地勸道。
姜建國一看自己憑藉體味過關了,心裡暗暗竊喜。
他壓根沒搭理這個在他眼裡已經淪為「老保潔」的學術泰斗。
目光直接越過王存款的肩膀,如鷹隼般鎖定了院子正中央的一張方桌。
那是整個院子裡,目前唯一一張空著的桌子。
其實那是林默平時炒完菜,用來自己喝茶、躺平休息的主桌,從不對外開放。
姜建國邁開雙腿走過去,拉開沉重的長條板凳,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本想拍著桌子大發雷霆,但轉念一想。
如果自己表現得太囂張,林默這小子順水推舟,直接叫人把他扔出去怎麼辦?
那他還怎麼找茬?怎麼揭穿這個騙局?
商場老狐狸的腦子轉得飛快。
姜建國眼珠一轉,決定換個套路。
他要用最可憐、最卑微的姿態,把林默架在道德的制高點上,逼這小子下廚!
只要林默端出菜來,他就有的是辦法挑刺。
姜建國深吸了一口氣,將寬闊的後背深深地佝僂下去。
他把雙手插在軍大衣的袖筒里,肩膀微微發抖,仿佛外面初冬的寒氣已經凍透了他的骨髓。
院子裡還有幾桌正在喝茶消食的食客,紛紛向他投來詫異的目光。
姜建國無視了周圍所有的視線。
他抬起頭,衝著後廚的方向,故意把嗓音捏得沙啞、顫抖,透著一股濃濃的淒涼感。
「老闆啊……」
姜建國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個快要餓暈過去的孤寡老人。
「老頭子我走了十幾里地,凍得腿都僵了……」
「一天都沒進食了,胃裡直往外冒酸水,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淚來。
「你們這兒,還有沒有點熱乎吃的?剩飯剩湯也行啊,能賞老漢我一口嗎?」
這動靜著實可憐。
但在隔了一道牆的後院裡。
此時姜若雲正在後院蹲在屋檐下餵貓,嘴裡輕聲細語地哄著,完全沒看見前院的動靜。
廚房的方向,傳來了一聲輕微的聲響。
那塊用來擋風的厚重布簾,被人從裡面緩緩挑開。
林默手裡拿著一把剛洗過的長柄炒勺。
另一隻手正拿著一塊乾淨的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修長手指上的水漬。
他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林默走到院子中央,停在了距離主桌兩步遠的地方。
他抬起那雙深邃平靜的眸子。
目光落在這個穿著破軍大衣、戴著老花鏡,嘴裡說著悽苦討飯的話,但坐姿卻莫名挺拔的寒酸老頭身上。
明明是一個可憐巴巴的老頭。
但林默卻敏銳地感覺到,這老頭身上,隱隱透著一股發號施令慣了的囂張氣場。
林默的眉頭微微皺起。
看著林默站定,姜建國在毛線帽的陰影下,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上鉤了吧,臭小子!
他慢吞吞地將手伸進軍大衣的口袋裡。
摸索了半天。
姜建國從兜里掏出了一張皺皺巴巴的百元大鈔。
「老頭子我不白吃你的!」
他將鈔票高高舉起,手腕猛地用力。
「啪」的一聲脆響,那張百元大鈔被他狠狠地拍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