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原木大門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音,嚴絲合縫地閉攏。
胡同里那陣帶著涼意的秋風,被徹底擋在了門外。
林默修長挺拔的背影,隨著那聲輕響,消失在灰磚牆的拐角處。
原本因為老頭哀嚎而陷入短暫死寂的四合院,在門關上的那一秒,瞬間沸騰了。
就像是平靜的湖面被人扔進了一塊巨石。
食客們紛紛放下手裡的碗,連筷子都顧不上拿。
所有人壓低了嗓音,腦袋不自覺地湊到一處,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這大爺到底什麼來頭?面子也太大了吧。」
「點個菜還要老闆親自出門去借食材?我在這吃了好幾天,就沒見過這種破例的待遇。」
「你懂什麼,他點的那可是蟹釀橙!這玩意兒是一般小飯館能做出來的嗎?」
旁邊一桌是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胖子,顯然是個資深的吃貨。
他扒拉了一口碗裡剩下的青菜,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嘴角的油光。
「蟹釀橙啊,那可是南宋宮廷里傳出來的頂尖名菜。」
胖子故意賣了個關子,看著周圍人求知的目光,壓低了嗓門。
「據說這道菜的工序繁雜得能讓人原地崩潰。」
「現在的年輕廚子,有幾個敢徒手接這活兒的?更別說還是臨時起意。」
坐在收銀台後頭翻看帳本的周楊,冷不丁地哼了一聲。
他手裡握著一支幾塊錢的劣質毛筆,在粗糙的宣紙上隨性地頓了頓。
一朵墨花在紙面上緩緩暈開,透著股隨性灑脫的勁兒。
「南宋《山家清供》里記載的菜式,豈是凡品能比的。」
「取黃熟帶枝的大香橙,截頂去瓤,還得留著一點底部的果汁。」
「再把秋蟹的膏黃和雪白蟹肉全剔出來,加好酒好醋入橙盞里慢慢蒸熟。」
周楊吹了吹紙上未乾的墨跡,慢條斯理地接著開口。
「這火候要是差了一星半點,果酸壓不住海鮮的腥氣,整道菜的味道就全毀了。」
「這老頭也是真敢開口,拍出一百塊錢,連買那兩隻極品湖蟹的腿都不夠。」
正在水槽邊吭哧吭哧刷盤子的王存款直起了腰。
甩了甩手上的洗潔精泡沫,推了一把鼻樑上的眼鏡。
「老周這話在理,這菜不僅考驗刀工,更考驗廚子對食材靈性的掌控。」
王存款抓起旁邊搭著的一塊干抹布,仔細擦乾了手。
他那雙常年研究卯榫結構的老眼,犀利地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那個身影。
「這老頭兒今天怕是專門來找茬踢館的。」
「揣著一百塊錢就想吃這等金貴玩意兒,分明就是故意刁難人。」
一個光頭大哥剔著牙,滿臉不信邪地哼了一聲。
「老人家,話不能說得太滿。這林老闆雖然炒家常菜絕頂好吃,但這古法名菜可不是鬧著玩的。」
「萬一待會兒翻車了,這剛立起來的招牌可就砸得透透的了。」
光頭大哥撇了撇嘴,把牙籤往桌上一扔。
「那咱們就坐著瞧好唄,反正下午也沒什么正經事干。」
「我也想開開眼,這失傳的南宋宮廷菜,到底能不能在這漏風的破院子裡端上桌。」
坐在長條板凳上的姜建國,把這些嘀咕聲一字不落地全收進了耳朵里。
他縮著脖子,雙手死死捧著那個缺了個口的老式搪瓷茶缸。
手指肚傳來的溫熱觸感,勉強驅散了一絲初秋下午的涼意。
他低垂著頭,雙肩一抽一抽的,頻率控制得堪稱完美。
看起來,他似乎還沉浸在剛才那出「思念老母親」的悲情大戲中無法自拔。
寬大的老舊軍大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讓他看起來就像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誰能想到,在這件充滿刺鼻樟腦丸味道的破爛外套底下。
緊貼著皮膚的,是一套由義大利純手工匠人量身定製的昂貴真絲襯衫。
姜建國吸了吸鼻子,發出一陣帶著濃重鼻音、長長且淒涼的嘆息。
他抬起那沾滿灰塵的袖口,嚴嚴實實地擋住大半張臉。
在眼睛下方胡亂蹭了兩下,動作那叫一個悽慘惹人憐。
實際上,他眼眶裡乾澀得很,壓根就連一滴多餘的水汽都沒逼出來。
但在周圍那些不明就裡的外人看來,這絕對是個被歲月按在地上摩擦的孤寡老人。
大半輩子沒吃過好東西,如今只求一碗能慰藉靈魂的童年回憶。
隔壁桌几個心軟的年輕女食客,眼眶立馬就紅了。
其中一個女孩端起剛端上桌的一盤紅燒肉,起身就想分給他兩塊。
卻被同行的閨蜜一把按住了手腕。
「別去打擾人家了。」閨蜜輕輕搖了搖頭。
「有些心底的念想,不是一口肉就能填滿的,讓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等那道菜吧。」
姜建國聽著這些竊竊私語,在破舊的毛線帽檐下,偷偷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他才不稀罕這些凡夫俗子廉價泛濫的同情心。
他堂堂京城首富,什麼天上飛的、水裡游的頂級山珍海味沒吃吐過。
什麼商場上的逢場作戲、笑裡藏刀沒玩爛過?
破舊帽檐投下的陰影,完美地掩蓋了他此刻真實的面部表情。
那雙原本偽裝得渾濁呆滯的眼睛裡,哪裡還有半分可憐巴巴的模樣。
有的只是老狐狸般狡黠的光芒,以及一抹即將得逞的竊喜。
他在內心深處發出一陣狂放的笑聲,五臟六腑都覺得舒坦無比。
「哈哈哈哈!臭小子,到底還是個涉世未深的毛頭小子,上鉤了吧!」
「裝什麼冷酷無情、遺世獨立,還不是被老子幾滴眼淚就給騙去當跑腿的了。」
「想跟我斗?老子在商界呼風喚雨玩心眼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玩泥巴呢!」
姜建國在心裡瘋狂咆哮,得意忘形到了極點。
他回想起今天早上在自家別墅里那頓味同嚼蠟的早餐,氣就不打一處來。
那個被外界吹上天的米其林三星大廚。
戰戰兢兢地端上來的什麼白松露蒸帝王蟹。
聽名字倒是挺唬人,食材也全是當天清晨從國外空運過來的頂級尖貨。
可吃到嘴裡是個什麼感覺?
除了一股子死板的人民幣味道,根本沒有半點勾人魂魄的人間煙火氣。
那種千篇一律的刻板調味,像精密機器一樣分毫不差卻冰冷僵硬的火候。
早就把他這個吃慣了真正好東西的胃口給徹底敗壞了。
連那種拿過無數國際烹飪大獎的洋廚子,都做不出讓他能順暢咽得下去的飯菜。
這個窩在南鑼鼓巷破胡同里的窮小子,能做出什麼花來?
「等會兒菜端上來,不管他做成什麼樣,老子都要挑出一百個致命的毛病。」
「只要敢有一丁點讓我不滿意的地方,等會兒我就把這破桌子給掀了!」
姜建國暗自盤算著,連掀桌子的完美角度和發力的絕佳姿勢都在腦子裡演練了三遍。
他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子知道,姜家大宅的門檻到底有多高。
想拱他家那顆水靈靈、從小嬌生慣養的白菜?下輩子吧!
就在這時,後廚方向順著風飄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殘存香氣。
那是之前炒蝦仁留下的蔥姜蒜爆鍋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醬香和肉香。
這股味道不濃烈,卻像個長了手的小妖精,直勾勾地往人鼻孔里鑽。
姜建國的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動了兩下。
喉結上下滾動,硬生生咽下了一口泛濫的唾沫。
他不得不承認,這破地方雖然簡陋得像個難民營,但這殘留的香味確實有點東西。
但他馬上又在心裡冷哼了一聲,強行壓制住那股饞蟲的反撲。
「雕蟲小技,肯定放了不少味精和科技狠活來提鮮。」
「真正的高端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烹飪方式。」
「這小子就會弄這些重口味的下腳料來糊弄底層老百姓,上不了台面。」
秋風順著漏風的院牆縫隙鑽了進來,吹得姜建國打了個寒顫。
他攏了攏身上那件寬大且散發著異味的破軍大衣。
姜建國穩如泰山地坐在那裡。
身板挺得筆直,透著一股與這身破爛行頭極不相符的威嚴感。
就像個即將升堂審判犯人的冷麵判官,手裡握著不容置疑的生殺大權。
他靜靜等待著,等待著林默帶著那兩隻決定命運的螃蟹歸來。
院子裡的食客們也漸漸停止了議論。
大家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往四合院的大門方向飄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氣仿佛都變得黏稠起來。
枯黃的樹葉時不時從老榆樹的枝頭飄落,輕飄飄地打在青石板上。
收銀台後的周楊已經寫廢了三張上好的宣紙,眉頭微皺。
水槽邊的王存款也把幾個破縫補過的盤子擦得鋥光瓦亮,恨不得能當鏡子照。
整個林家小館的院子裡,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安靜氛圍。
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壓抑到極致的寧靜。
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氣,等著看這場好戲的最終走向。
姜建國捧著茶杯,感受著掌心的水溫一點點變涼。
他心裡的底氣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足。
這小子出去這麼久還沒見人影,肯定是找不到符合標準的極品食材。
又或者,是在哪個沒人的角落裡躲著發愁,想著怎麼回來敷衍了事呢。
「沒有金剛鑽,攬什麼瓷器活。」
「今天老子非要把你這塊自命不凡的招牌給砸個稀巴爛。」
姜建國暗自得意,嘴角勾起的弧度越發明顯,以為勝券在握。
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里構思待會兒嘲諷林默的惡毒台詞了。
十分鐘後。
原本安靜的胡同里,突然傳來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踩在青磚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
姜建國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他迅速放下手裡的搪瓷茶缸,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
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變得銳利,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吱呀」一聲。
厚重的木門被一股沉穩從容的力量重新推開。
在他的右手裡,隨意地拎著一個網兜。
網兜里,兩隻體型碩大、青背白肚的大湖蟹正張牙舞爪地揮舞著鉗子。
那活蹦亂跳的生猛勁頭,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鮮活氣。
院子裡的食客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楊停下了手裡的毛筆,王存款扔掉了手裡的抹布。
姜建國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林默反手關上大門,提著網兜徑直向後廚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