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國坐在那張厚實的實木長凳上,整個人終於不用再趴在冰涼的地上了。
他慢吞吞地直起腰板,伸手拍了拍那件破舊大衣下擺沾染的灰塵。
雖然臉上還殘留著剛才硬擠出來的兩滴渾濁淚水,但他的腰杆子明顯硬氣了不少。
老狐狸的眼角餘光掃向廚房,確認林默已經進去了,這才徹底放鬆下來。
姜建國把大衣的領子往下扯了扯,散了散剛才演戲憋出來的一身熱汗。
隨後,他十分自然地將右腿搭在了左腿上。
就在這張簡陋的長凳上,他硬是翹起了一個囂張的二郎腿。
那雙沾著泥土的舊布鞋,在半空中一晃一晃,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得意。
他砸吧了一下乾癟的嘴唇,覺得剛才那通聲淚俱下的乾嚎,確實挺費嗓子。
目光一轉,姜建國盯上了坐在收銀台後面、正拿著毛筆發呆的周楊。
在他眼裡,這也就是個被林默忽悠來打白工的窮酸算帳老頭。
「咳咳。」
姜建國清了清嗓子,故意端起了一副長輩使喚晚輩的派頭。
「那個算帳的老頭,眼力見兒怎麼這麼差?」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沒看見老漢我剛才哭得嗓子都冒煙了嗎?還不趕緊給我倒杯熱水過來?」
「開門做生意的,顧客就是上帝,懂不懂規矩?」
這幾句話,聲音不大,卻在四合院裡顯得格外刺耳。
收銀台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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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還在回味林默那幅瘦金體神韻的周楊,握著毛筆的手猛地一頓。
這位堂堂國畫界泰斗,隨便一幅畫都能在蘇富比拍出天價的國家畫院名譽院長。
此刻竟然被一個穿著破軍大衣、渾身散發著樟腦丸味兒的碰瓷老頭,當成跑堂的小廝使喚了。
周楊慢慢轉過頭,老花鏡後邊的眼神充滿了荒謬。
他活了大半輩子,走到哪裡不是被人前呼後擁、尊稱一聲「周老」。
今天倒好,不僅在這小飯館裡當起了零薪水收銀員。
還要被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流浪漢指手畫腳。
周楊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深秋的冷空氣。
要不是為了留在這裡看林默寫字,他早就把手裡的鎮紙砸在這老頭的臉上了。
他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根本懶得搭理這個胡攪蠻纏的傢伙。
周楊用拿著毛筆的手,敷衍地指了指牆角的一個不鏽鋼保溫桶。
「水在那邊,自己沒長腿嗎?」
「愛喝不喝,不喝渴著。我這兒是收銀台,不是伺候大爺的茶水間。」
被一個收銀員如此懟了回來,姜建國不僅沒生氣,反而冷笑了一聲。
這破店的員工素質果然低下。
上樑不正下樑歪,那個叫林默的老闆就是個沒規矩的,手底下的人自然也是這副德行。
姜建國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牆角,從消毒櫃裡拿了個一次性紙杯。
給自己接了滿滿一杯滾燙的熱水。
他端著紙杯重新坐回長凳上,雙手捧著杯子取暖,儼然一副大爺的做派。
溫熱的水汽氤氳而上,模糊了他老花鏡的鏡片。
姜建國小口小口地抿著熱水,表面上看起來是在安靜地等飯。
實際上,他那顆屬於商業巨鱷的大腦,已經在高速運轉了。
他在心裡瘋狂起草著,待會兒要怎麼全方位、無死角地辱罵這道「蟹釀橙」。
作為京城首富,什麼頂級食材他沒吃過?
真正的南宋古法蟹釀橙,他在幾年前的一場高級國宴上,有幸品嘗過一次。
那味道,那繁瑣的工序,他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姜建國在腦海中列出了一張詳細的「找茬清單」,準備進行降維打擊。
第一,挑橙子。
必須是皮薄肉厚的黃熟雙蒂橙,要是稍微有點發綠,苦澀味就會毀了整道菜的底子。
第二,刀工。
剜橙肉的時候,如果把內壁刮破了哪怕一毫米。
橙皮在高溫蒸煮下就會破裂漏汁,賣相全無,直接零分滾蛋。
第三,火候和去腥。
這小子店裡連現成的活螃蟹都沒有,要是敢用冷凍的死蟹肉糊弄。
那股發餿的海鮮腥氣,絕對能把人的隔夜飯都噁心吐出來。
只要林默端出來的東西,在以上任何一個環節出現一丁點瑕疵。
姜建國就會毫不留情地掀桌子走人。
然後動用自己所有的商業資源,把這家掛羊頭賣狗肉的破店,徹底釘在餐飲界的恥辱柱上。
讓你小子平時狂,這回非得扒掉你一層皮不可!
想到這裡,姜建國忍不住用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他現在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就等著林默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端出一個不倫不類的四不像來。
然後自己火力全開,噴得他懷疑人生。
「跟我斗?你小子還嫩了一百年。」
姜建國在心裡冷哼一聲,喝了一大口熱水,只覺得渾身舒暢。
連周圍那種讓他嫌棄的市井煙火氣,此刻聞起來都顯得不那麼刺鼻了。
與此同時。
一簾之隔的後廚內。
林默站在寬敞明亮的操作台前,目光掃過四周的設備。
這間後廚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各種型號的刀具整齊地碼放在架上。
他走到雙開門冰箱前,伸手拉開了冷鮮層的門。
裡面擺放著一些今天剩下的普通食材。
幾顆沾著水珠的小白菜,兩塊白嫩的水豆腐,還有半扇沒用完的黑豬肉。
林默的視線在透明格子裡仔細找了一圈。
確實如他剛才所說,連一根螃蟹腿都找不出來。
現在雖然是深秋,正是吃蟹的好時節,但他嫌處理螃蟹太麻煩,今天根本就沒進這批水產貨。
至於香橙,更是連個黃色的影子都沒有。
沒有主料,這道南宋古菜自然是做不成的。
林默倒也不慌張,只是隨手關上了厚重的冰箱門,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他轉身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任由微涼的自來水沖洗著雙手。
水流嘩嘩作響。
林默那張清俊的臉上,始終保持著一貫的平和與淡然。
既然心軟答應了那個可憐老頭,那就想辦法去弄點食材回來。
反正胡同外面的水產市場還沒關門,走幾步路的事,就當是飯後消食散步了。
林默關掉水龍頭,扯過一張廚房紙巾慢慢擦乾了手。
他掀開藍色的防風布簾,從後廚走了出來。
院子裡的食客們其實早就吃飽了,但現在誰也沒有結帳離開的意思。
大家全都默契地坐在原位,壓低聲音,交頭接耳地討論著。
「你們說,林老闆真能做出那道蟹釀橙嗎?」
「我看懸,那可是古籍里的東西,而且他剛才自己都說沒食材了。」
「萬一真做出來了呢?咱們今天豈不是見證了廚藝界的神跡?」
食客們紛紛探著脖子,好奇的目光在廚房門口和那個窮酸老頭之間來回打量。
院子裡的氣氛,變得有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所有人的期待感都被高高地吊了起來,甚至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林默沒有理會周圍看熱鬧的目光。
他徑直走到前台的實木櫃檯前,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叩叩。」
正低著頭生悶氣的周楊,聽到動靜抬起頭來。
林默看著他,語氣平淡地交代了兩句。
「周老,麻煩看會兒店。」
林默指了指坐在長凳上的姜建國,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周圍幾個人聽見。
「盯著點那位大爺,別讓他亂跑。」
「院子裡有門檻台階,他剛哭完腿軟,要是摔出個好歹來,咱們這破店還得倒貼醫藥費。」
這番話一出,周楊愣了一下。
隨即,老畫家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差點當場笑出聲來。
這林老闆的嘴,聽著溫和鬆弛,實際上損得很啊。
這是把那老頭當成隨時會滿地打滾碰瓷的危險分子了。
周楊強忍著笑意,十分配合地點了點頭,擺出一副盡職盡責的模樣。
「老闆放心,我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保證他連這把長凳都走不出去。」
坐在長凳上的姜建國,自然也一字不落聽到了林默的囑咐。
他捧著紙杯的手指猛地一僵,杯子裡的熱水差點晃出來。
老臉瞬間漲得通紅,氣得花白的鬍子都快翹起來了。
什麼叫剛哭完腿軟?
什麼叫摔出個好歹倒貼醫藥費?
這臭小子,竟然把他堂堂首富當成那種訛人的底層老流氓了!
姜建國咬緊牙關,在心裡狠狠地給林默記下了一筆爛帳。
你就繼續嘴硬吧!
看你待會兒拿不出菜來,還有什麼臉面站在這兒裝大師!
姜建國瞪著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林默挺拔的背影。
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
他倒要看看,沒有螃蟹沒有橙子,這小子還能變出什麼神仙花樣來。
秋風越發涼了,院子四周燈籠散發出暖黃色的光暈。
將整個四合院籠罩在一層柔和的人間煙火氣中。
林默站在櫃檯邊,不急不緩地伸手解開了系在腰間的淺灰色圍裙。
他將圍裙整齊地疊好,平放在椅子上。
然後轉身,從櫃檯下面的置物架上,拿出了一個乾淨的網兜。
但在林默手裡隨意地拎著,卻有一種別樣的沉穩與鬆弛感。
他轉過身,深邃的目光穿過院落,落在了姜建國的身上。
林默的語氣依舊那麼淡,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在你哭得這麼慘的份上。」
林默擦了擦手,解下圍裙,拿上一個乾淨的網兜。
「我去水產市場買兩隻螃蟹。」
說完,他推開四合院的大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