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四合院裡只剩下秋風掠過老槐樹樹梢的細微聲響。
宋婉那句微微發澀的詢問,仿佛還在空氣中打著轉。
這位向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京大歷史系教授,此刻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林默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試圖從這個年輕人的眼底,找出一絲一毫的慌亂或是強撐的虛張聲勢。
然而,她什麼都沒找到。
林默依舊是那副散漫從容的姿態。
他微微垂下眼帘,視線再次掃過紫檀木盒裡的那三瓣殘缺黃玉。
隨後,在全場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個輕微的動作,就像是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間澆滅了院子裡剛剛燃起的一絲火星。
姜若雲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那雙原本因為林默大發神威而亮起的眼眸,瞬間黯淡了下去。
連他也沒辦法嗎?
不過轉念一想,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這塊玉連內部的結構都已經徹底酥脆了,兩位行業泰斗都直接宣判了死刑。
林默能一眼看穿它的來歷和那場隱秘的大火,就已經足夠驚世駭俗了。
要求他把一堆快要變成粉末的東西拼湊起來,這本就是強人所難。
姜若雲咬了咬下唇,悄悄往前邁了半步。
她大半個身子不動聲色地擋在了林默的前側,像是一隻要護著幼崽的母貓。
然而,還沒等姜若雲開口護夫,林默清冷平緩的聲音便在院子裡響了起來。
「修復古玉,如今市面上最常見、也是最高級的手法,無非是金繕。」
他沒有理會姜若雲的小動作,只是反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用天然的大漆作為粘合劑,混合糯米粉,將碎裂的瓷器或玉器重新拼接。」
「最後在接縫的表面,敷上一層純金粉,以此來掩蓋裂痕,甚至化殘缺為一種帶著歲月感的美。」
林默語氣平淡地科普著這項備受推崇的傳統技藝。
旁邊的周楊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作為國畫大師,他對這些傳統工藝自然是門清。
「沒錯,金繕工藝講究的是順應自然,不刻意掩飾瑕疵。」
周楊嘆了口氣,目光再次落在那塊黃玉上。
「但這塊玉,用不了金繕。」
林默微微頷首,接過周楊的話頭。
「老周說得對,它用不了。」
「金繕的內核,在於大漆的粘合力。但在大漆徹底干透、固化的這個漫長過程中,它會產生一種向內收縮的物理張力。」
林默修長的手指在石桌邊緣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普通的碎玉,質地堅硬,自然能扛得住這股拉扯的力道。」
「但這塊熟栗黃,經歷了極熱與極寒的交替,內部的結構應力已經蕩然無存。」
「它現在就像是一塊風化了千年的脆餅。」
林默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宋婉。
「如果強行用大漆去粘合,當漆液乾涸收縮的那一瞬間……」
「那股微小的張力,會直接把殘缺處的玉質表皮硬生生扯碎。」
「到那時候,這塊玉就真的成了一堆黃沙了。」
聽到林默這番鞭辟入裡、甚至精準到了材料物理特性的分析。
王存款在一旁連連點頭,眼底滿是讚許。
「小伙子說得太對了!我剛才擔心的就是這個!」
這位清華建築系的泰斗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材料的受力極限擺在這裡,用任何含有水分或者會產生收縮的粘合劑,都是在加速它的毀滅。」
王存款長嘆一聲,語氣中透著濃濃的惋惜。
「所以這就是個無解的死局啊!」
宋婉端坐在石凳上,聽著林默和王存款的對話,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她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知識儲備和對器物的理解,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這根本不是一個廚子該有的見識。
更像是一個在故宮博物院的地下修復室里,泡了半輩子的宗師。
不過,既然他也說沒法修。
那今天這場無形的博弈,終究還是她這個當母親的占了上風。
宋婉微微垂下眼瞼,正準備開口說兩句客套的場面話,把這件事情翻篇。
可就在這時,林默話鋒一轉。
他依舊沒有改變那副隨意站立的姿勢,但整個人的氣場卻在瞬間拔高。
那是一種真正的底氣,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睥睨天下的傲氣。
「金繕確實修不了。」
林默的聲音在寂靜的四合院裡緩緩盪開。
「但誰規定,修復這東西,就一定要用粘合劑了?」
這話一出,原本已經蓋棺定論的王存款和周楊同時愣住了。
連宋婉也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
不用粘合劑?
碎成三瓣的東西,不用粘合劑怎麼拼在一起?難道靠意念嗎?
姜若雲也是一臉茫然地轉過頭,看著自家男人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
林默沒有賣關子,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指了指木盒裡的黃玉。
「這玉的里子雖然酥脆了,但表面的那一層包漿和硬殼還在。」
「只要不動它的橫截面,從內部找支撐點,就能避開它最脆弱的地方。」
王存款聽得眉頭緊鎖,作為建築學家,他本能地開始順著林默的思路去推演。
「內部找支撐?怎麼找?這玉統共就這麼點大!」
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唯一的辦法,是棄用一切化學或天然的粘液。」
「採用最純粹的物理結構。」
他頓了頓,語氣平緩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將足金和紋銀,用高溫熔煉,然後拉絲。」
「拉成比人的頭髮絲還要細上一倍的極微金銀線。」
林默一邊說,一邊用兩根手指做了一個細微的捏合動作。
「然後,在這三塊殘玉斷裂處的內部邊緣,用特製的微雕工具,一點一點地掏空。」
「避開表皮,硬生生在它酥脆的肚子裡,打出極其微小的榫眼。」
「最後,用那些比頭髮還細的金銀絲作為骨架,穿插其中,做成扣死拉緊的『暗榫』。」
「以金銀的延展性作為緩衝,以暗榫的結構咬合力代替膠水。」
「這樣,就能從內部將這三瓣殘玉牢牢鎖死,讓它從外表看起來嚴絲合縫,宛如天成。」
林默說完,端起桌上姜若雲之前給他倒的一杯溫水,潤了潤嗓子。
仿佛他剛才說的,只是一件像「白菜燉豆腐」一樣平常的家常小事。
可院子裡的另外三個人,卻早就聽傻了。
尤其是王存款。
他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呆呆地站在原地。
腦子裡瘋狂地重演著林默剛才描述的那個修復過程。
在玉石內部打榫卯?
而且還是在內部結構已經完全酥脆的玉石里?
他搞了一輩子古建築,太清楚榫卯結構的精妙和對材質的要求了。
木頭有韌性,能吃得住力,所以能打榫眼。
玉石本就堅硬易碎,更別提這塊玉已經到了碰一下就可能掉粉的地步。
要在它的斷層內部掏出肉眼都難以分辨的榫眼。
這不僅要求對工具的掌控力達到非人的境界。
更是要求在雕刻的那一刻,手上的力道不能有哪怕一微米的偏差!
更可怕的是,還要把比頭髮絲還細的金銀線嵌進去做榫頭。
這怎麼可能?!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在酥脆的玉皮底下打榫卯?!還得用細如髮絲的金銀絲去勾連?!」
王存款激動得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一把抓住旁邊周楊的胳膊,用力搖晃著。
「老周!你聽見他說什麼了嗎?!」
「這是『金銀錯』!這是結合了巔峰微雕手法的『金銀錯』頂級工藝啊!」
周楊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眼鏡滑到了鼻尖都顧不上推。
金銀錯,那是源自青銅時代的頂級鑲嵌工藝。
在器物表面鏨刻出紋路,再將金銀絲鑲嵌進去,打磨平整。
但林默剛才說的,遠比傳統的金銀錯要恐怖百倍。
他不僅要在玉石上做,還要在玉石的內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做暗榫!
「這種手藝,只存在於明清兩代的皇室秘檔里,早就失傳了上千年了!」
王存款痛心疾首地捶打著自己的大腿。
「現代機器的精度或許能達到,但在這種脆成渣的玉石上動刀子,機器的震動瞬間就會把它震得粉碎!」
「這世上,根本沒人能靠手工做到這一步!」
「沒人!」
王存款信誓旦旦地下了結論,在安靜的院子裡迴蕩。
姜若雲被這老頭的瘋狂模樣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林默身後躲了躲。
但她心裡卻莫名地升起一股驕傲。
雖然她聽不懂那些高深的手工藝名詞。
但能把清華的泰斗逼得當場發狂,自家這男人簡直帥到犯規。
面對激動得幾乎要原地起跳的王存款,林默臉上的表情依然沒有什麼變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位為傳統技藝痴狂的老學者。
隨後,林默放下手裡的水杯,嘴角揚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他語氣輕快,帶著幾分散漫的笑意。
「巧了。」
林默慢條斯理地撣了撣白襯衫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門手藝,我剛好會一點。」
安靜,死一般的安靜。
王存款長大著嘴巴,剛想喊出的反駁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發出「咯咯」的怪聲。
周楊的手一哆嗦,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而一直端坐在石桌旁的宋婉。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那雙握著茶杯的手,悄然鬆開了。
她眼底那殘存的最後一絲審視、防備以及高高在上的貴婦姿態。
在這一刻,被摧枯拉朽般徹底擊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撼。
以及,一種完全無法掩飾的、如同看著一塊絕世璞玉般的狂熱欣賞。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家那個眼高於頂的女兒,會心甘情願地窩在這個小小的四合院裡洗抹布了。
面前這個穿著普通白襯衫的年輕人。
他根本不是什麼懂點廚藝、會點雜學的凡夫俗子。
他是一座挖不到底的深淵寶庫!
能把失傳千年的絕技輕描淡寫地說成「剛好會一點」。
這種雲淡風輕背後的底氣,足以碾壓京圈所有的世家子弟。
宋婉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那股陳年的木料幽香,此刻聞起來竟然讓人覺得格外的安心。
她伸出白皙修長的雙手,動作極其輕緩地,蓋上了那個紫檀木盒的蓋子。
「啪嗒。」
黃銅鎖扣重新扣合的聲音,清脆悅耳。
宋婉收回手,緩緩站起身來。
她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那種帶著刺的試探,也不再是那種豪門主母的高高在上。
而是帶著一種長輩看待絕世天才的溫和與親切。
甚至,還透著那麼一絲「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的滿意。
「好眼力。」
宋婉看著林默,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
「好見識。」
她微微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如春風般化開了那層冰霜。
「更有好手段。」
宋婉理了理大衣的領口,目光掃過站在林默身邊、還有些發懵的姜若雲。
最後,她用一種極其自然、透著濃濃人間煙火氣的語氣開了口。
「林默,今天中午反正店裡也歇業了。」
「能賞臉給我這個長輩,做兩道家常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