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順著水槽邊,踩著滿地的枯黃槐樹葉,慢條斯理地走回石桌旁。
青石板上的干葉被他踩出細微的碎裂聲。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姜若雲繃緊的神經上。
這位平日裡在商戰談判桌上殺伐果斷的大小姐,此刻就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如果林默真的看不懂,或者不小心把那塊已經酥脆的玉碰成了粉末。
她就直接把責任全都攬到自己身上,大不了帶著林默私奔,這破豪門不待也罷。
林默走到石桌前,停下了腳步。
沒有想像中那種如臨大敵的凝重。
他沒有像行里的那些老學究一樣,小心翼翼地從兜里掏出一雙無塵白手套戴上。
也沒有像剛才的國畫大師周楊那樣,拿出一個帶著強光燈泡的高倍放大鏡。
甚至,他連身體都沒有向前傾斜多少。
他就這麼隨意地站在那裡,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後院看一塊普通的景觀石頭。
微微低著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紫檀木盒裡的那三瓣殘玉。
這一幕,讓旁邊站著的王存款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位清華古建系的泰斗,忍不住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這算什麼掌眼看物件的姿勢?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不用強光手電打透玉石的表面,怎麼可能看得清裡頭的沁色走向?
不戴手套,不拿鑷子,這分明就是個連古玩行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的門外漢!
周楊也有些不悅地撇了撇嘴。
他原本還對這個能修繕四合院的年輕人抱有一絲期待。
但現在看來,這小子多半是在故弄玄虛。
真正的古玩鑑定,哪有靠一雙肉眼隨便掃兩下的?
宋婉端坐在石凳上,姿態依舊保持著那種豪門主母的優雅與高貴。
她端起桌上的一杯清茶,輕輕抿了一口。
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她的目光一直銳利地鎖定著林默的眼睛。
她在捕捉這個年輕人眼神里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與退縮。
只要林默露怯,她就會立刻用最體面的話語,將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徹底擊碎。
時間,在四合院清冷的空氣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一秒。
深秋的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擦過牆根的青苔。
林默的視線從玉石左側的那道斷痕上緩緩划過。
他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一口無波的古井。
兩秒。
三秒。
院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甚至能聽到周楊略帶急促的呼吸聲。
四秒。
姜若雲緊張得手心全都是冷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她偷偷瞄了一眼母親,發現宋婉的眼神越來越冷,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五秒。
六秒。
林默的視線移動到了玉石中央那最複雜、最細碎的沁色部位。
他的眼底沒有閃過任何困惑,也沒有任何苦思冥想的掙扎。
就像是看一本早就倒背如流的書,只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七秒。
八秒。
王存款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他覺得這場鬧劇該結束了。
他剛想開口催促,卻被周楊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示意他再等等。
九秒。
十秒。
僅僅過了十秒鐘,林默便毫不留戀地收回了目光。
他甚至連手都沒有抬一下,更別提去碰那塊被宣告了死刑的殘玉。
林默抬起頭,迎上了宋婉那道充滿審視與壓迫感的視線。
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種漫不經心卻又胸有成竹的姿態,讓宋婉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這小子,看完了?
「小伙子。」
王存款終於忍不住了,他往前邁了一小步,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急躁與指點。
「看出什麼門道沒?」
他指了指那個紫檀木盒,連連搖頭,直接把話封死。
「你也別怪宋教授拿這東西難為你,這殘玉內部的應力早就全崩了。」
「這東西,根本沒法修吧?」
王存款之所以這麼說,其實也是起了幾分愛才之心。
雖然林默看玉的姿勢很不專業,但之前修繕院子的手藝確實是宗師級別的。
他故意先把「沒法修」這個台階拋出來,就是想讓林默順坡下驢,別在宋婉面前丟了太大的臉。
周楊也在一旁附和地點了點頭,嘆息了一聲。
「是啊,可惜了一塊極品的熟栗黃,靈氣散盡,回天乏術了。」
兩位泰斗再次定調,姜若雲的眼眶都有些發紅了。
她咬著下唇,已經準備好隨時衝上去擋在林默身前,迎接母親的狂風暴雨。
然而。
站在原地的林默,卻沒有順著王存款給的台階往下走。
他甚至連一句客套的推辭都沒有。
林默將雙手隨意地插進白襯衫的西褲口袋裡,淡淡地開了口。
聲音不大,沒有刻意拔高音量,在這幽靜的院子裡卻顯得擲地有聲。
「北宋宮廷御製。」
僅僅六個字,就像是一道驚雷,平地炸響。
周楊剛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哆嗦,茶水差點灑在手背上。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林默。
一眼斷代?
而且還精確到了北宋的宮廷御製?
要知道,這種熟栗黃玉,明清時期也有不少仿古的物件,單看玉質,極難分辨。
林默沒有理會周楊的震驚,目光依然看著那塊殘玉,語氣平緩得像是在念菜譜。
「極品和田黃玉。」
「雕的是,『螭龍穿花』。」
這話一出,院子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王存款和周楊面面相覷,兩人眼中的震驚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因為那塊玉碎成了三瓣!
而且斷裂處正好經過了雕花最密集的地方,表面的紋路早就被複雜的沁色和裂痕破壞得面目全非。
剛才兩人趴在上面看了半天,也只勉強認出了一些雲紋的邊角。
這小子站得那麼遠,連放大鏡都不用,看了一眼就敢斷定是「螭龍穿花」?
「你……你怎麼看出來的?」
周楊的聲音都變了調,老花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林默輕描淡寫地掃了他一眼,語氣里透著一種讓人窒息的理所當然。
「左側那塊殘片的邊緣,留有三分之一的龍爪印。」
「右側裂縫下方,那道被紅色沁色蓋住的暗紋,是纏枝牡丹的葉脈。」
「這兩種紋路交匯的手法,是典型的北宋宣和年間,宮廷造辦處玉作的刀法。」
林默頓了頓,那雙清冷的眸子轉向了滿臉呆滯的王存款。
「不過,王教授。」
林默微微挑了挑眉,那是一個極度自信,甚至帶點降維打擊意味的微表情。
「您剛才看走眼了一點。」
「這裂痕,根本不是摔出來的,也不是受到什麼鈍器砸擊的物理外力擠壓。」
王存款愣住了,下意識地反駁。
「不可能!玉石如果不是受外力擠壓,內部的結構怎麼會酥脆成這種像白蟻蛀空一樣的狀態?」
作為古建修繕的絕對權威,他對物體結構的受力分析有著絕對的自信。
林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抽出插在口袋裡的手,雙手撐在微涼的石桌邊緣。
身體微微前傾。
那一瞬間,他身上原本那種慵懶散漫的煙火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淵渟岳峙、仿佛跨越了千年歲月而來的宗師氣場。
林默的目光越過木盒,直直地逼視著端坐在對面的宋婉。
「這塊玉,受過極度的高溫。」
宋婉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她原本平穩的呼吸,突然亂了一拍。
林默的聲音在四合院裡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們看到的那些細碎如粉的內部裂紋。」
「行話叫『牛毛紋』炸裂。」
「這不是物理損傷,而是熱脹冷縮造成的極端破壞。」
林默修長的手指在紫檀木盒的邊緣輕輕敲擊了一下。
「篤。」
「這塊玉,曾經處於上千度的高溫火海之中。」
「然後在玉石整體溫度達到沸點臨界值的時候,被某種冰冷的液體瞬間澆滅了表面的溫度。」
「極熱與極寒的瞬間交替,導致玉石內部的分子結構直接崩塌,這才形成了這種詭異的酥脆斷口。」
林默看著宋婉那張逐漸失去血色的精美面容,拋出了最後一句定論。
「簡而言之。」
「它是被人,從一場慘烈的大火里,硬生生搶救出來的。」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風停了,樹葉也不響了。
王存款和周楊長大了嘴巴,呆立在原地,像兩座被定住的泥塑木雕。
高溫火燒?冷水驟降?
這種只存在於古籍傳說中的極端毀玉情況,竟然被這個年輕人一眼就看穿了?
姜若雲更是徹底看傻了眼。
她雖然聽不懂那些複雜的專業術語,但她能看懂氣氛。
她能看懂兩位泰斗臉上那種仿佛見鬼一樣的表情。
更能看懂,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母親,此刻那劇烈起伏的胸口。
自己的男人,剛才那十秒鐘,到底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宋婉端著青花瓷茶杯的手,不可察覺地劇烈顫抖了一下。
杯中原本平靜的茶水,瞬間盪起了一圈又一圈凌亂的漣漪。
幾滴溫熱的茶水濺落在她那件名貴的大衣上,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腦海里,此刻正掀起滔天巨浪。
因為林默剛才說的每一個字,甚至是對那場大火的推斷。
都跟宋家那本從不對外傳閱的家族秘卷里,記載的歷史一字不差!
當年宋家遭遇兵燹,先祖為了保住這塊傳家寶。
在一場大火中,硬生生用浸滿井水的棉被裹住玉石,從火海里搶了出來。
玉保住了,但卻因為驟冷驟熱,當場碎成了三瓣,成了幾百年來宋家歷代家主的一塊心病。
這段隱秘,連王存款和周楊這兩個幾十年的老友都不知道。
這個窩在胡同里開飯館的年輕人,是怎麼可能知道的?!
宋婉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才勉強壓下了心頭的震駭。
她放下茶杯,努力維持著最後的一絲體面。
但再次開口時,那原本清冷高貴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發澀。
「既然小林……一眼就看出了它的來歷。」
宋婉的目光死死盯著林默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一字一頓地問道。
「那這玉,還能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