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裡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的林家小館,此刻安靜得落針可聞。
宋婉端坐在石桌旁。
她面前,那個通體紫黑、包漿厚重得近乎凝固的紫檀木盒,正靜靜地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這股沉穩的木質香氣,混合著院子裡特有的陳年老料味道。
讓周遭空氣中的凝重感,又無形中平添了極其壓抑的幾分。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死死地匯聚在宋婉那雙白皙修長的手上。
她沒有急著打開盒蓋。
而是用指腹在紫檀木盒的邊緣,慢條斯理地輕輕摩挲了兩下。
隨後,宋婉的手指移到了木盒正前方的黃銅鎖扣上。
「啪嗒。」
一聲清脆的金屬彈跳聲,在寂靜的四合院裡突兀地響起。
這聲音雖然不大,卻讓一旁站著的姜若雲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宋婉的手腕微微發力。
伴隨著細微的摩擦聲,紫檀木盒的蓋子被她緩緩向後推開。
沒有想像中那種珠光寶氣、奪人眼球的光彩。
盒子裡,只鋪著一層有些年頭的明黃色絲帛。
而在絲帛的正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塊玉。
確切地說,是一塊曾經完美無瑕,現在卻碎成了三瓣的殘缺古玉。
那是一塊黃玉。
它的顏色並非那種輕浮扎眼的亮黃,而是一種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深邃內斂的熟栗色。
玉石的表面,布滿了暗紅與褐色交織的複雜沁色,斑駁交錯。
就像是老樹盤根錯節的紋理,透著一股濃重的歷史滄桑感。
然而,最讓人扼腕嘆息的,是那橫亘在玉石中央、猙獰刺眼的斷裂痕跡。
三塊殘片被小心翼翼地拼湊在一起,勉強維持著原本的器型。
還沒等站在對面的林默開口說話。
原本站在廊檐下,還拿著細棉布準備繼續擦柱子的王存款,猛地停住了動作。
收銀台後方的周楊,更是直接坐不住了。
他一把摘下鼻樑上架著的滑稽老花鏡,隨手將那杯茶推到一邊。
茶水濺出來幾滴,他也毫不在意。
兩個在各自領域早就登峰造極、眼高於頂的老學究。
此刻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快步圍攏到了石桌旁。
兩人誰都沒有伸手去碰,那是古玩行里最基本的規矩。
他們只是默契地彎下腰,將臉湊近了那個紫檀木盒。
為了怕呼出的熱氣影響玉石,兩人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得極低。
周楊微微眯起那雙畫過無數水墨丹青的眼睛。
目光在那塊黃玉的沁色和光澤上,仔仔細細、來來回回地掃了三遍。
他那張老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眼角微微抽動,連連搖頭。
語氣里滿是化不開的惋惜與心痛。
「極品和田黃玉……這成色,這脂粉度,放在早些年,那是能直接進宮的御用物件啊。」
作為國畫大師,他對色彩和材質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俗話說,一紅二黃三羊脂。這塊熟栗黃,已經是黃玉里拔尖中的拔尖料子了。」
周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乾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虛劃了一下那斷裂的紋路。
「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碎得這麼徹底,這玉里的氣韻和靈氣,算是全散盡了。」
聽到周楊給出的極高評價,宋婉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她當然知道這塊玉的價值。
今天拿出來,本來就不是為了顯擺,而是為了給眼前這個年輕人布一個無解的死局。
而此時,王存款的注意力,卻根本不在玉石的材質和顏色上。
作為古建修復領域的泰斗,他看東西,向來看的是結構和承重。
他眉頭緊鎖成了一個「川」字,死死盯著那三塊殘片斷裂的橫截面。
突然,他像是發現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存款直起身子,一把拽下手上的粉色橡膠手套,嫌棄地扔在旁邊的竹椅上。
他又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
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變成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宋教授,這東西……你到底是從哪弄來的?」
王存款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專業威嚴。
他指著盒子裡的一道裂痕,常年握繪圖筆的手,此刻竟然有些微微發抖。
「這裂痕,太詭異了!這不是從高處掉落摔碎的。」
「這是受了極大的外力擠壓,硬生生從內部崩開的!」
他深吸了一口深秋的冷空氣,語氣越發沉重。
「老周畢竟是個畫畫的,他只看到了表面的靈氣散了,他沒看透這玉的骨子。」
「你們仔細看那斷口處的反光。」
順著王存款手指的方向,姜若雲忍不住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只覺得那斷口處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霧,一點也沒有玉石斷裂面該有的溫潤光澤。
「這玉的內部紋理,已經徹底酥脆了。」
王存款下了最終的判斷,這幾個字就像是重錘一樣,狠狠砸在石桌上。
「玉碎保平安。但這塊玉,內部的結構應力已經被徹底破壞殆盡。」
「這就好比一棟被白蟻完全蛀空了千年的木樓。」
「看著外表還在那立著,其實就是靠著最後一口氣撐著外殼。」
王存款抬起頭,看向宋婉,毫不猶豫地連連擺手。
「這種程度的損壞,別說修復了,神仙來了也得搖頭。」
「稍微用力碰它一下,哪怕是用鑷子夾的時候,力道重了那麼一絲絲……」
王存款停頓了一下,似乎不忍心說出那個慘烈的結果。
「哪怕是湊近了,呼吸稍微重一點,它都可能會直接崩解,碎成一堆粉末!」
「這是絕對無解的死局啊!」
王存款的話音落下,院子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吹落葉在青石板上摩擦的沙沙聲,在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兩位泰斗級的人物。
一個看色,一個看骨。
兩人聯手,直接給這塊稀世黃玉宣判了不可逆的死刑。
姜若雲站在林默身邊,原本就懸著的心,此刻更是直接墜入了萬丈深淵。
她不懂玉,但她聽得懂「死局」這兩個字的分量。
連清華古建系的王主任都說碰一下就會碎成粉末,這還怎麼修?
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母親今天來,壓根就不是來考林默的。
她分明是拿了一道永遠解不開的世紀難題,想讓林默知難而退,顏面掃地!
姜若雲的手心裡全都是冷汗。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緊緊捏住了林默襯衫的衣角。
由於用力過大,指關節都微微泛白,那平整的布料更是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她擔憂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男人,清冷的眼底此刻滿是焦急與求助。
那眼神仿佛在說:別逞強,大不了就不修了,被嘲笑幾句也比把這寶貝弄成粉末強。
真要碎成了粉,以她母親那種眼裡容不得沙子的性格。
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讓林默踏進姜家的大門半步。
與此同時,宋婉依舊端坐在石凳上。
她的身姿挺拔而優雅,像是一尊不可侵犯的完美雕塑。
從打開木盒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林默的臉。
她在等。
等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露出慌亂的神色。
等他眉頭緊鎖,等他額頭冒汗,等他支支吾吾地找藉口推辭。
只要林默稍微露出一絲一毫的怯意。
她準備好的那些殺人誅心的話語,就會立刻像刀子一樣飛過去。
所有人都在等著林默的反應。
兩道滿是惋惜的目光,一道滿是擔憂的目光,以及一道充滿壓迫感的目光。
全都嚴絲合縫地交織在這個男人身上。
深秋冷厲的陽光照在林默的臉上,勾勒出他稜角分明、平靜如水的側臉。
他微微低著頭,視線在那塊碎裂的黃玉上停留了片刻。
沒有驚愕,沒有惋惜。
更沒有王存款口中那種面對死局的絕望與恐懼。
林默的表情,平靜得讓人心底發毛。
甚至,那張一貫淡然的臉上,連一絲微小的眉頭褶皺都沒有出現。
他看著那塊殘玉的眼神。
就像是看著一塊路邊隨處可見、一腳就能踢開的普通鵝卵石。
或者說,像是一個早已滿級的神級大佬,突然看到了一張新手村的粗糙圖紙。
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鬆弛感與不在乎。
在兩位泰斗驚慌失措的強烈對比下,顯得尤為突兀,甚至有些囂張。
宋婉的眼眸微微眯起,手指不自覺地在石桌上敲擊了一下。
這小子,是在強裝鎮定,還是真的沒聽懂剛才老王話里的兇險?
就在這時,林默動了。
他沒有急著去觸碰那個紫檀木盒,也沒有對王存款和周楊的診斷髮表任何反駁意見。
他只是轉過頭,對著滿眼焦急的姜若雲溫和地笑了笑。
然後輕輕拍了拍她攥著自己衣角的手背,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隨後,他轉過身,慢條斯理地朝著院子角落的那個青石水槽走去。
水槽是用一整塊老青石手工鑿出來的,旁邊放著一塊乾淨的香皂。
林默走到水槽邊,伸手擰開了那個略帶鏽跡的黃銅水龍頭。
清涼的自來水嘩啦啦地流淌出來,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微的水花。
他將雙手伸到水流下。
慢條斯理地打上香皂,細細地揉搓著指縫、掌心,乃至手腕。
動作極度仔細,就像是一個即將踏上手術台的主刀醫生,在進行最嚴苛、最神聖的術前準備。
水流聲在這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洗淨了手上的泡沫後,林默關掉水龍頭。
他從旁邊的木架上扯下一條雪白的干毛巾。
一點一點,將手上的水漬擦拭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濕氣。
最後,他將毛巾隨手搭回架子上。
轉過身,踩著那一地枯黃的落葉,帶著一身讓人無法直視的從容,走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