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原本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在她的預想中,女兒放著家裡的錦衣玉食不要,非要窩在這種巷弄里,這小館即便再有逼格,左右也不過是個充滿煙火氣的簡陋食肆。
可當門縫完全敞開的那一刻,她那雙見慣了大場面的眸子,驀然凝固了。
那是深秋的一抹斜陽,恰好透過天井,灑在院子中央。
視野左側,原本該在清華講台上指點江山、受萬人景仰的古建築系主任王存款。
此刻正戴著一副極其不協調的粉色橡膠手套。
那種在菜市場隨處可見的保潔手套,在他那雙設計過無數地標建築的手上,顯得荒誕而滑稽。
王存款手裡攥著一塊質地看著極佳的棉布。
他正半蹲在廊檐下的一根紅木柱子旁,一下又一下,極其認真仔細地擦拭著。
那表情,不像是幹活,倒像是在給絕世珍寶進行洗禮。
而視野右側,收銀台後。
那一畫難求的國寶級國畫大師周楊,正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他一隻手撐著下巴,面前擺著一盞冒著熱氣的碎茶,正對著櫃檯上的帳本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瞌睡。
宋婉站在原地,感覺腦海里有什麼東西「咔嚓」一聲,裂開了。
她深吸一口氣,涼意順著肺部蔓延。
眼前的畫面,已經超出了她這位京大教授的邏輯認知。
「老王?」
宋婉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老周?」
這兩個名字一出,院子裡那原本祥和得近乎凝滯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王存款正擦得起勁,被這一聲驚得手一抖。
粉色橡膠手套在木柱上磨出了一聲刺耳的嘎吱響。
他猛地回頭,看到站在門口的宋婉,整個人瞬間僵硬得像尊石像。
「宋……宋教授?」
收銀台那邊的周楊更是直接,驚醒時膝蓋磕到了櫃檯,疼得倒吸涼氣。
他趕緊抓起帳本捂住臉,乾咳兩聲。
「咳咳!宋教授,你別誤會!我們這是在……進行深入基層的藝術採風!」
宋婉緩步走進院子,目光在那雙粉色手套上停留了許久。
最後,她看向王存款,聲音里透著一絲不可置信。
「王主任,清華建築系的經費已經緊張到這種地步了?」
「你們倆……是不是破產了?怎麼在這裡干保潔和收銀?」
王存款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下意識地想把背後的粉色手套摘下來,可越急越亂,扯得皮肉生疼。
「宋教授,你這話說得,什麼破產……太難聽了。」
他指著那根紅木柱子,語氣里透著一股顯擺。
「你看看這包漿,你看看這雕工,這哪是擦柱子?這是在跟歷史對話!」
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近一步。
「實話告訴你,也就是小林老闆今天歇業,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搶到搞衛生的機會!」
宋婉沒理會王存款的瘋話。
她作為一個頂級知識分子,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座院子。
作為京大歷史系教授,她對古建築的鑑賞力甚至不亞於王存款。
剛才只顧著看人,現在一看這院子,宋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這院子……有點……不對勁。
在她的記憶里,這座老房子的資料她看過查過,原本早已破敗不堪。
要不是之前在綜藝中看到林默有點修復的手藝,這房子也不一定會租給他。
租給他之後,她也幻想過,可能會被林默搞壞。
可現在,視線所及之處,每一塊青磚的鋪設,每一處榫卯的銜接,都透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古韻。
那不是刻意的仿古。
而是一種真正懂建築、懂靈魂的人,親手賦予它的新生。
尤其是那屋檐下的斗拱,修補的痕跡極其隱蔽,卻精準得讓人頭皮發麻。
王存款見宋婉盯著房檐看,忍不住自嘲地苦笑了一聲。
「別看了,老宋。這院子的修繕方案,是我厚著臉皮找小林老闆求了半個月,他才准許我在旁邊看兩眼的。」
他指了指柱子上新換的一塊木料。
宋婉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震驚。
這竟然是那個叫林默的年輕人,自己動手修的?
這種修繕水平,已經不是簡單的「工匠」能形容的了,這分明是宗師級別的審美與手藝。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媽……」
姜若雲聽到動靜跑了出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居家的淺色圍裙,手裡還死死抓著一塊還沒擰乾的抹布。
她那張在商界冷若冰霜的臉,此刻寫滿了心虛和緊張。
雖然她早就給林默通風報信了,甚至兩人還進行了一次針對「太后」的緊急大掃除。
但真的當面撞上宋婉那審視的目光,她還是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媽……您怎麼提前到了,不是說中午嗎……」
姜若雲的聲音帶著一絲輕顫,那是得知自家「太后」微服私訪後的本能恐懼。
宋婉看著自家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此刻竟然為了一個男人在這裡洗抹布。
她剛要開口,就看到後廚的布簾被掀開了。
林默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極其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手臂線條流暢且有力。
他手裡正拿著一條干毛巾,在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那是林默一貫的鬆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臟正跳得像是在打鼓。
雖然以前他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可面對自家媳婦兒那氣場兩米八的親媽,這壓力也絕對是沉重的。
他在廚房裡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敢邁出門。
林默的目光很淡,平靜地落在宋婉身上,但擦手的動作明顯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
他微微點頭,聲音磁性且穩,甚至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僵硬。
「阿姨您好。我是林默,這裡的店主。」
那口氣,聽著挺淡定,但在姜若雲聽來,這男人連敬語都用上了,顯然也是慌了神。
姜若雲趕緊挪到林默身邊,像是一隻護食的小貓,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角。
這個動作,讓宋婉的眼神瞬間深邃了幾分。
宋婉沒有立刻理會林默。
她轉過身,又看了一遍這座被修繕得近乎藝術品的四合院。
尤其是那院角被保留下來的那一株老槐樹。
樹根下的泥土明顯是新翻過的,排水口的設計巧妙得避開了所有的視覺死角。
「這院子,真是你一個人修的?」
宋婉回過頭,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審視的重量。
林默擦乾了手,把毛巾隨手搭在旁邊的石凳上,努力維持著最後那點「隱士」的風骨。
「順手補了補,讓阿姨見笑了。」
王存款在一旁翻了個白眼,嘟囔了一句:「還順手……你那一順手,差點把我的三觀都順沒了。」
宋婉收回目光,重新打量著林默。
不卑不亢。
哪怕眼神里藏著那麼一絲顯而易見的緊張,但這年輕人的氣場竟然能穩穩地壓住這一院子的泰斗級NPC。
這種人,絕不是簡單的「廚藝好」三個字能形容的。
宋婉深吸了一口氣。
原本她是帶著「拯救迷途女兒」的心態來的,可一進門,她的陣地就已經丟了一半。
她緩緩走到院子中央的那張石桌旁。
石桌是老物件,被林默打磨得溫潤如玉。
宋婉從隨身背著的皮包里,極其鄭重地取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通體紫黑、包漿厚重得近乎凝固的紫檀木盒。
木盒一出,原本在櫃檯打瞌睡的周楊瞬間驚醒,眼鏡都差點掉在地上。
「那是……宋家那個老物件?」
王存款也顧不得擦柱子了,粉色手套都忘了摘,湊過來瞪大了眼。
姜若雲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她知道這東西的分量。
這是宋家壓箱底的寶貝,也是宋婉身為頂級鑑定師的尊嚴。
宋婉將木盒輕輕放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她抬頭,目光直視林默,嘴角勾起一抹優雅卻壓迫感十足的笑。
「林老闆,家事咱們待會兒再說。」
她白皙的手指在木盒蓋上輕輕點了一下。
「老王和老周把你誇成了天上有、地下無的奇才。」
「正好,我這兒有一道『菜』。」
「不知小林老闆,願不願意替我掌掌眼?」
宋婉說完,手掌按在盒蓋上,目光如炬。
這不僅僅是一場試探。
更是一道一旦答錯,就可能被宋婉徹底判「死刑」的終極考驗。
林默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紫檀木盒,又看了看額頭上隱約有細汗的姜若雲。
他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苦笑,隨即那抹緊張被一股傲氣取代。
他緩緩走上前,站在了石桌的另一側。
「既然阿姨有雅興,那晚輩……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宋婉的手指微微用力,紫檀木盒發出一聲清脆的機括響,一道灰敗卻透著某種古樸氣息的暗影,在開啟的縫隙中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