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賓利轎車在距離無名四合院十幾米外的地方,穩穩地停了下來。
沉穩的引擎聲在這條略顯狹窄的青石板胡同里,顯得尤為突兀。
穿著白襯衫的司機迅速下車,步履平穩地繞到另一側,恭敬地拉開后座車門。
宋婉拎著那個紫檀木盒,姿態優雅地邁出車廂。
她今天沒有帶任何隨從,隻身一人。
踩著平底皮鞋,她不急不緩地走向四合院的大門。
就在賓利車停下不久。
胡同拐角處,一輛綠黃相間的計程車也猛地踩下了剎車,輪胎在地面摩擦出一聲短促的聲響。
車門被人從裡面急匆匆地推開。
一個套著橘紅色環衛馬甲、戴著破草帽和黑色大口罩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鑽了出來。
姜建國隨手甩給司機一張百元大鈔,連找零都顧不上拿,反手關上了車門。
他像做賊一樣,迅速閃身躲到了一根粗壯的水泥電線桿後面。
寒風順著褲腿往上鑽,他卻渾然不覺。
他探出半個腦袋,賊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個高挑的背影。
那是他老婆,姜家真正的定海神針。
姜建國看著老婆一步步走向那個害他丟盡老臉的四合院,心裡一陣打鼓。
他倒不是怕老婆吃虧。
他是怕老婆被那小子一碗麵條收買,順藤摸瓜查出自己大半夜穿破軍大衣去蹭飯的醜事。
要是那小子為了套近乎,隨口提一句「前天有個要飯老頭也來過」。
以宋婉那種堪比顯微鏡的觀察力,只需要零點一秒就能鎖定他的身份。
姜建國的視線越過宋婉,落在了四合院那扇有些年頭的厚重木門上。
門板上,掛著一塊小黑板。
上面用粉筆龍飛鳳舞地寫著幾個大字:今日林家小館歇業一天!全力備戰!
看清那幾個字的瞬間。
姜建國藏在口罩後面的臉,直接變成了豬肝色。
他的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滿臉的不可置信,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好啊!為了單獨討好我老婆,連生意都不做了!」
姜建國壓著嗓子,從牙縫裡擠出幾絲氣急敗壞的聲音。
「當初我去吃飯,連個座都不給,連口熱湯都不捨得端!」
「現在我老婆一來,好傢夥,直接清場歇業!」
這雙標的待遇,簡直就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澆在了首富那顆驕傲的自尊心上。
姜建國越想越氣,心裡的醋罈子算是徹底打翻了,酸水直往外冒。
他堂堂一個千億集團的董事長,親自登門,被當成流浪漢就算了。
憑什麼自己老婆來,這小子就如臨大敵,擺出這麼大的陣仗?
難道在那個姓林的小子眼裡,自己這個老丈人的分量,還不如丈母娘的一半?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小子肯定有陰謀!他肯定是知道家裡誰說了算,想單獨給我老婆灌迷魂湯!」
他咬牙切齒地盯著大門。
腦海里已經腦補出了一出窮小子為了傍上豪門千金,不擇手段討好丈母娘的大戲。
絕對不能讓他得逞。
姜建國深吸一口氣,準備悄悄跟上去盯著。
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這身過於顯眼的橘紅色馬甲,覺得還缺點掩護。
這身打扮站在光禿禿的胡同里,簡直就像個移動的交通指示燈。
他左右踅摸了一圈。
剛好看到旁邊院牆根下,靠著一把環衛工人遺落的大竹掃帚。
姜建國眼睛一亮,一個箭步衝過去,順手就把滿是灰塵的掃帚抱在了懷裡。
他裝模作樣地揮舞了兩下,低著頭,一邊假裝掃地,一邊一點點往前挪。
竹掃帚在青石板上摩擦,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平時連掉在地上的文件都不用自己彎腰去撿的大老闆。
此刻掃起地來,動作居然還有模有樣。
此時,宋婉已經走到了四合院的門口。
她沒有去敲門,而是直接伸出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宋婉高挑優雅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後。
緊接著,「砰」的一聲輕響,木門被重新關上。
躲在十幾米外的姜建國見狀,急得直跺腳。
他抱著掃帚,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大門前。
連掃帚上的灰塵蹭到了他裡面那件名貴的高定襯衫上都顧不得。
大門關得嚴嚴實實,連道縫都沒留。
他把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撅著屁股,試圖聽聽裡面的動靜。
但這老宅子的木門用料實在太實在。
隔音效果出奇的好,除了胡同里穿堂而過的風聲,裡面什麼也聽不見。
「壞了壞了,這小子要是耍什麼滑頭,我老婆那脾氣指不定就中招了。」
姜建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門前轉起了圈圈。
他腦子裡亂鬨鬨的。
一想到林默那神乎其技的廚藝,他就一陣後怕。
萬一宋婉進去之後,也被一碗紅燒肉或者一盤蟹釀橙給收買了呢?
那以後這家裡,還有誰能治得了這個臭小子?
姜建國越想越覺得危機四伏。
他抬頭看了看那兩米多高的青磚院牆。
牆頭長著些許青苔,看起來滑溜溜的。
以他這把老骨頭,徒手攀岩顯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四下張望,試圖尋找一個能墊腳的東西。
垃圾桶?太髒了,而且高度不夠。
磚頭?周圍掃得乾乾淨淨,連塊成型的石頭都沒有。
突然,他的目光鎖定了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
樹底下,歪歪扭扭地停著一輛落滿灰塵的共享單車。
這輛車不知道被遺棄在這裡多久了。
車身漆面斑駁,鏈條上結滿了厚厚的鐵鏽,連車筐都癟進去了一塊。
姜建國大喜過望,扔下掃帚就跑了過去。
他雙手握住車把,用力往回拽。
「嘎吱——」
生鏽的軸承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姜建國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捂住車座。
他做賊心虛地往四周看了看。
確認沒引起胡同里大爺大媽的注意後,他才敢繼續發力。
堂堂千億集團的董事長。
平時出入都是專職司機開門,連公文包都有人替他提著。
在商界跺一跺腳,整個京城的股市都要跟著震三震的大人物。
現在卻像個偷車賊一樣。
吭哧吭哧地推著一輛破爛的共享單車,一步步挪到了四合院的牆根下。
初冬的寒風吹在身上。
姜建國卻累得滿頭大汗,連後背的襯衫都濕透了,緊緊貼在皮膚上。
他把單車橫在牆根底下,用腳踹了踹乾癟的輪胎,確認還算穩當。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死死地摳住牆頭粗糙的青磚縫隙。
右腳踩在腳踏板上,左腳試探性地跨了上去。
共享單車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悲鳴。
車身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姜建國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這破車直接散架,把他摔個狗啃泥。
他咬緊牙關,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左腳終於踩上了那塊有些打滑的塑料車座。
身子一點點往上拔高。
牆頭的青苔蹭髒了他那條筆挺的西裝褲。
灰塵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草帽上,弄得他灰頭土臉。
姜建國的雙腿因為過度用力,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就像是在狂風中搖曳的麵條,連膝蓋都在打顫。
他根本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牆頭。
雙手因為摳得太緊,指關節泛起陣陣青白。
粗糙的磚面磨得他掌心生疼,但他愣是咬著牙,一聲沒吭。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等抓到了林默的把柄,一定要讓他好看。
終於,他艱難地探出了半個戴著草帽的腦袋。
那雙充滿紅血絲的眼睛,越過牆頭,做賊一樣朝院子裡望去。
從外面看。
這位叱吒風雲的商界大佬,此刻活脫脫就是一隻在洞口探頭探腦的土撥鼠。
滑稽透頂,又透著一股莫名的心酸。
為了女兒的幸福,為了自己的家庭地位,首富也是拼了老命了。
與此同時。
一牆之隔的院內。
宋婉並不知道,牆頭正趴著一個隨時可能掉下去的丈夫。
她站在影壁牆後,看著前方那道通往後院的主門。
院子裡很安靜,透著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氣和清涼的初冬氣息。
沒有一絲多餘的商業氣味,也沒有那種刻意營造的打卡感。
地面上的青磚掃得乾乾淨淨,幾張原木桌椅擺放得錯落有致。
這一切,都讓宋婉微微有些意外。
她本以為,一個靠在網上博眼球出名的年輕廚子,店裡肯定充滿了浮躁的氣息。
但眼前的景象,卻透著一種讓人心安的沉靜。
不過,這也僅僅是讓她稍微停頓了半秒。
宋婉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做好了審視一個狂妄年輕人的準備。
手裡那個裝有宋代殘缺古玉的紫檀木盒,沉甸甸的。
她已經在腦海里勾勒出了那個年輕人的模樣,畢竟之前在綜藝上也見過。
她今天來,就是要用最挑剔的眼光,撕開這種故弄玄虛的偽裝。
讓他知道,真正的底蘊和規矩,是裝不出來的。
宋婉理了理袖口,步伐平穩地向前走去。
她伸出白皙修長的手,輕輕按在了林家小館那扇厚重的木門上。
微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宋婉優雅地邁過門檻,原本帶著三分清冷、七分審視的目光掃向院內。
然而,就在看清院子裡正在幹活的兩個老頭時,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京大教授,優雅的表情瞬間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