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風順著南鑼鼓巷錯綜複雜的青磚縫隙,一路呼嘯而過。
越過高高的院牆,吹進了林家小館的四合院裡。
帶著一股老城根底下特有的清冷泥土氣息。
但這股冷風,卻吹不散院子中央那張老石桌上縈繞的溫馨煙火氣。
那場堪稱神仙級別的文化沙龍兼午後飯局,已然接近尾聲。
桌上那盤色澤如玉的龍井蝦仁,只剩下幾片墊底的翠綠茶葉。
清炒水芹更是被吃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湯汁都沒剩下。
王存款和周楊兩個老頭捧著粗陶茶盞,還沉浸在剛才林默那番關於大唐木作的精妙推演中,意猶未盡地咂吧著嘴。
宋婉靜靜地坐在主位上。
她放下手裡的青花瓷茶杯,發出一聲輕微但清晰的「篤」聲。
這聲音在這片刻的寧靜中,顯得分外悅耳。
她拿起旁邊疊放整齊的潔白餐巾,動作優雅地印了印唇角。
隨後,她伸手理了理肩膀上那條質地高級的純色羊絨披肩。
動作從容而平穩。
緊接著,這位京大歷史系的教授、姜家的當家主母,緩緩站起了身。
這一個簡單的起立動作,沒有帶起半分多餘的響動。
卻像是一個無聲的信號,宣告了今天這場帶著考校意味的微服私訪,正式落下帷幕。
姜若雲的視線一直黏在母親身上。
看到宋婉站起身,她立刻放下手裡一直捧著的保溫紫砂壺。
像個受驚又盡責的小尾巴,快步走到母親身側。
習慣性地想要伸出手去攙扶,卻被宋婉用一個溫和且帶著安撫意味的眼神制止了。
宋婉不需要人扶,她只是轉過頭,靜靜地看著對面的那個年輕人。
林默此時也跟著站了起來。
在這個本該趁熱打鐵、拉近關係的關鍵節點。
他卻沒有像那些削尖了腦袋想擠進京圈豪門的世家子弟一樣,立馬上前大獻殷勤。
沒有去主動幫宋婉拿包,也沒有堆起滿臉討好的諂媚笑容。
他只是十分自然地往後退了半步。
保持著一個晚輩應有的、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
不卑不亢,進退有度。
這份骨子裡透出來的分寸感,讓宋婉眼底那抹讚賞的底色又濃厚了幾分。
林默伸出那雙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
將桌上那個剛才引發了一連串震撼的紫檀木盒,輕輕捧了起來。
動作隨意,卻又不失對老物件的尊重。
他走到宋婉面前,雙手將木盒平穩地遞了過去。
「宋阿姨,您的東西收好。」
他沒有藉機邀功,更沒有仗著自己有手藝,就對修復古玉的事情提出任何條件。
只是平淡得像在交還一件別人遺落在這裡的尋常物件。
宋婉伸出白皙的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指腹輕輕摩挲著木盒表面那層厚重且溫潤的包漿。
「小林老闆費心了。」
宋婉微微頷首,嘴角的笑意如春風般和煦,徹底褪去了來時的那層冰霜。
「今天這頓家常便飯,我很滿意,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林默淡淡地笑了笑,眉宇間滿是鬆弛感。
並沒有把這句分量極重的誇獎太當回事。
他轉身指了指桌上的殘羹冷炙,語氣平靜地開口。
「好的,宋阿姨慢走。」
「我這邊還要收拾院子,洗刷碗筷。」
「就不遠送了。」
這句話一出,旁邊還坐著的王存款和周楊,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兩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老頭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瞪大的眼睛裡看到了難以置信。
那可是宋婉啊!
京城翰林宋家的大小姐,千億集團的當家主母。
多少達官顯貴求著盼著能跟她多說一句話,哪怕是跟在屁股後面送到街口,都覺得是莫大的榮幸。
現在她要走,這個開飯館的年輕人竟然說要洗碗,不送了?
這得是多大的心眼,多粗的神經,才敢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但宋婉聽到這話,卻一點都沒有生氣。
不僅沒生氣,她眼底的笑意反而更加真實、更加深邃了幾分。
她太清楚那些所謂的豪門禮數了,全是些虛情假意的繁文縟節。
眼前這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懂禮,卻不盲從。
有傲骨,卻無傲氣。
他把招待客人當成情分,把收拾碗筷當成本分。
這份腳踏實地的人間煙火氣,比任何華麗的辭藻和虛偽的奉承都要來得實在。
「好,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宋婉微笑著點了點頭,將紫檀木盒妥帖地收進隨身的皮包里。
隨後,她轉過頭,看向身邊那個眼巴巴瞅著林默、滿臉都寫著「依依不捨」四個大字的寶貝女兒。
姜若雲正偷偷用眼神跟林默交流。
那雙平時在公司里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清冷眸子裡。
此刻全都是黏糊糊的綿綿情意,活像是一隻怕被丟下的小貓。
宋婉無奈地在心裡嘆了口氣。
女大不中留,古人誠不欺我。
這丫頭平時看著精明幹練,一遇到這小子,智商簡直直線下降,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若雲,送送媽。」
姜若雲這才如夢初醒,趕緊收回視線。
乖巧地點了點頭,跟著母親的步伐往外走。
母女倆並肩朝著四合院那扇厚重的青銅門環木門走去。
身後的院子裡,林默已經轉身回到了石桌旁。
他沒有去管兩位還在為古建築細節爭論不休的老教授。
而是慢條斯理地將桌上的青花瓷盤疊放在一起。
瓷器之間發出清脆悅耳的輕微碰撞聲。
他拿起一塊乾淨的抹布,仔細地擦拭著石桌上不小心滴落的茶水。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拉長了他忙碌的背影。
那件普通的白襯衫,在一片古色古香的青磚灰瓦中,顯得分外乾淨且寧靜。
宋婉走到院門檻處,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四合院厚重的木門半掩著,擋住了外頭胡同里吹來的冷風,只留下一室安寧。
姜若雲跟在母親身邊,心裡一陣七上八下。
雖然今天林默的表現堪稱完美,不僅化解了死局,還展現了驚世駭俗的才華。
但母親的心思向來深不可測,喜怒不形於色。
沒有得到最終的明確態度之前,她這顆懸著的心始終不敢徹底放下。
她緊張地絞著手指,因為用力,指節都微微有些泛白。
像個等待教導主任公布最終成績的小學生,連大氣都不敢喘。
宋婉背對著院子裡的林默和那兩個老頭。
她緩緩轉過身,面向自己的女兒。
原本掛在臉上的那抹溫和笑意,此刻已經完全收斂了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與認真。
這種深邃的眼神,姜若雲只在母親決定家族百億級重大走向的時候才見過。
姜若雲不自覺地站直了身體,連呼吸都放慢了節奏,手心開始冒出細汗。
宋婉深深地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正在淡然擦拭石桌的年輕背影。
林默沒有回頭偷聽這邊的談話,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局促不安。
只是安安靜靜地幹著手裡的活計。
仿佛這世上沒有任何事情、任何人的評價,能打亂他內心的節奏。
這份定力,在如今這個浮躁的社會裡,簡直比那塊宋代黃玉還要稀缺。
宋婉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在女兒滿是忐忑的精美臉龐上。
她微微傾身,用只有母女倆才能聽到的音量,低聲開腔。
「這小子……」
宋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擲地有聲的重量。
「寵辱不驚。」
她回想起剛才林默面對殘玉死局時的那份閒庭信步。
回想起他一語道破玉石來歷時的那份篤定與從容。
回想起他談論宋朝歷史與留白意境時的那份通透與豁達。
以及最後,他遞還木盒、轉身洗碗時的那份淡泊與真實。
宋婉的眼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激賞與驚嘆。
「肚子裡,有大乾坤。」
這七個字,從這位京大歷史系教授、姜家主母的嘴裡說出來。
分量重得幾乎能壓塌南鑼鼓巷的這片百年老牆。
姜若雲聽到這句話,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她瞪大了那雙清冷的眼眸,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宋婉看著女兒這副呆愣的模樣,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語氣里多了一絲屬於母親的嗔怪與慈愛,再無半點高高在上。
「傻丫頭。」
「人,媽今天先給你記下了。」
「至於以後怎麼樣,還要看他長久的表現。」
宋婉理了理肩膀上的披肩,將散落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不過目前看來,你的眼光,比你爸那個勢利眼強太多了。」
話音落下。
姜若雲的大腦足足宕機了五秒鐘,才重新恢復運轉。
當她徹底理解了母親話里的全部含義後。
巨大的狂喜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引爆了她的每一根神經。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林默已經以一種無可挑剔、甚至是降維打擊的姿態,強勢跨過了姜家最難對付的那一關!
連一向眼高於頂、挑剔到了骨子裡的母親,都給出了這樣極高的終極認證。
那姜家剩下的那些阻力,在母親的庇護下,根本就不值一提了。
如果不是顧忌著母親還在場,顧忌著自己姜氏集團女總裁的冰山形象。
姜若雲現在簡直想當場尖叫出聲,原地蹦個三尺高。
然後不顧一切地沖回院子裡,狠狠地撲進林默的懷裡,給他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漲紅。
那種從心底里蔓延出來的甜蜜與驕傲,像沸騰的開水一樣,擋都擋不住。
「媽!我就知道!」
姜若雲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和激動。
她一把抱住宋婉的胳膊,像個撒嬌的三歲小女孩一樣,用力晃了晃。
「他真的特別厲害對不對?」
「我沒騙您吧!」
平日裡總是端著架子、在商業談判桌上殺伐果斷的財閥大小姐。
此刻完全變成了一個瘋狂炫耀自家寶貝、陷入熱戀的傻姑娘。
那副護夫狂魔的驕傲嘴臉,看得宋婉又好氣又好笑。
「行了行了,趕緊收起你那副不值錢的樣子。」
宋婉嫌棄地抽回自己的胳膊,但眼底的笑意卻出賣了她此刻的好心情。
「趕緊回去幫你收拾桌子去吧。」
「堂堂大小姐,連圍裙都不知道解下來,像什麼樣子。」
宋婉嘴上雖然說著嫌棄的話,但語氣卻透著濃濃的縱容與寵溺。
姜若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小碎花圍裙,不僅不覺得丟人,反而甜甜地笑了起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仿佛接到了什麼神聖的指令。
「嗯!那我回去了!」
「媽您路上慢點,讓司機開穩一點,外面風大!」
姜若雲依依不捨地往後退了兩步。
眼神卻已經飄忽著,想要迫不及待地飛回院子裡那個男人的身邊去了。
看著女兒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宋婉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丫頭,算是徹底栽進去了。
不過,栽在這樣一個肚子裡有大乾坤、做事穩重又有煙火氣的年輕人手裡。
倒也是她姜若雲的福氣。
宋婉的心情沒由來的感到一陣輕鬆。
這段時間壓在心頭的石頭,總算是安穩地落了地。
四合院門口的青石台階上。
母女倆正沉浸在這份難得的、沒有利益糾葛、只有純粹親情的溫馨氣氛中。
深秋的陽光灑在她們身上,畫面美好得像是一幅靜止的電影畫卷。
然而。
就在這份溫馨感人的氣氛達到頂點的時候。
就在姜若雲準備轉身跑回院子,給林默分享這個天大好消息的瞬間。
一牆之隔的胡同外面。
突然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了一聲悽厲到了極點、甚至都變了調的慘叫。
「哎喲我的老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