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破音的慘叫,突兀地劃破了南鑼鼓巷深秋的寧靜。
像是夜貓子被人狠狠踩住了尾巴。
聲音里夾雜著難以名狀的驚恐,以及實打實的肉體痛楚。
一牆之隔的胡同外。
冷風卷著地上的枯黃落葉,肆無忌憚地打著旋兒。
京城首富姜建國,此刻正經歷著他人生中最黑暗、最跌宕起伏的至暗時刻。
就在半分鐘前。
他像只掛在風乾架上的老臘肉,死死扒著林家小館的青磚牆頭。
兩條腿踩在那輛隨時可能散架的共享單車上,早就被深秋的西北風吹得失去了知覺。
整整兩個小時。
他連換個姿勢都不敢,生怕弄出一點動靜。
好不容易熬到了院子裡的飯局結束。
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功成身退,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揉揉自己快要抽筋的小腿肚子。
結果,宋婉那句壓低了嗓音的終極評價,順著牆頭的縫隙,輕飄飄地鑽進了他的耳朵里。
「這小子,肚子裡有大乾坤。」
「人,媽今天先給你記下了。」
這兩句話,簡直比九天玄雷還要震耳欲聾。
姜建國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理智的弦瞬間崩斷。
記下了?
這就記下了?!
他那個眼高於頂、精明了一輩子的老婆,居然就這麼輕易地被一頓飯、幾句酸詞兒給收買了?
這不等於直接給那個叫林默的臭小子發了姜家的免死金牌嗎!
那他這個當家做主的父親算什麼?
空氣嗎?!
強烈的背叛感和無處發泄的酸楚,直衝姜建國的天靈蓋。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珠子瞪得溜圓。
張開嘴,下意識地就想把腦袋探出牆頭,大聲抗議這荒唐的決定。
他要大聲告訴宋婉,自己絕不同意這門親事!
然而,就在他渾身緊繃、準備發力的那一個瞬間。
悲劇,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因為長時間保持著金雞獨立的姿勢,他那雙平時缺乏鍛鍊的腿,早就徹底麻木了。
血液循環不暢,加上冷風的侵襲,讓他的肌肉完全失去了控制力。
他剛把全身的重量往左腿上壓去,試圖借力往上竄。
腳下那個掉了一半塑料外殼的生鏽腳踏板,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咔嚓。」
聲音不大,但在姜建國的耳朵里,卻仿佛是死神的催命符。
緊接著。
那輛承受了它這個年紀不該承受之重的共享單車,終於徹底罷工。
「哐當」一聲巨響,車身猛地向一側傾斜倒地。
腳下的支撐點瞬間消失。
姜建國只覺得整個人猛地一輕,強烈的失重感瞬間包裹了全身。
眼前的青磚牆頭飛速倒退。
深秋灰濛濛的天空,在他的視線里劇烈地翻滾旋轉。
「完了!」
姜建國在心裡發出了一聲淒涼的哀嚎。
他那微微發福的身軀,此刻就像是一個裝滿了土豆的橘紅色麻袋。
完全不受控制地從半空中大頭朝下,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
下一秒。
「吧唧!」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在空曠的胡同里迴蕩。
姜建國以一招極其標準的「平沙落雁式」,臉朝下,重重地砸進了牆根底下的綠化帶里。
這片綠化帶平時很少有人打理,裡面堆滿了厚厚的枯枝敗葉,還有剛下過秋雨後沒幹透的爛泥。
姜建國這一摔,雖然有枯葉做緩衝,沒落得個頭破血流。
但那股巨大的衝擊力,還是讓他的老腰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
劇烈的疼痛順著脊椎骨直衝大腦。
五臟六腑仿佛都被震移了位。
也就是在這一刻,他忍不住爆發出了一句悽厲變調的慘叫。
「哎喲我的老腰——!」
泥土的腥氣、枯葉的霉味,瞬間灌滿了他的鼻腔。
嘴裡甚至還啃到了一嘴苦澀的爛泥。
姜建國疼得眼淚狂飆,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後腰,在落葉堆里痛苦地扭動著。
但他腦子裡剩下的最後一絲理智,還在瘋狂地拉響警報。
不能露臉!
絕對不能露臉!
要是被宋婉和女兒看到自己這副狼狽到極點的德行。
他這個京城首富的臉面,就真的要徹底踩碎在南鑼鼓巷的泥坑裡了!
姜建國顧不上腰疼,手忙腳亂地去摸自己頭上的舊草帽。
草帽在剛才摔下來的時候飛到了一邊。
他像只蠕動的巨型毛毛蟲,撅著屁股在綠化帶里拼命往前拱。
一把將草帽抓過來,死死地扣在腦袋上。
順手又把臉上那個寬大的劣質口罩往上拉了拉,確保只露出一雙眼睛。
就在他剛剛做完這一系列掩護動作的同時。
「吱呀——」
四合院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裡面迅速拉開了。
聽到門外的慘叫聲和重物落地的動靜。
宋婉和姜若雲根本顧不上繼續剛才那溫馨的母女夜話。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轉身推門而出。
門外的冷風迎面撲來。
姜若雲一眼就看到了倒在牆根底下的那輛破舊共享單車。
而單車旁邊的綠化帶里,正趴著一個穿橘紅色環衛馬甲的身影。
那人戴著一頂破草帽,大口罩遮住了半張臉。
正撅著屁股,背對著她們,在枯葉堆里痛苦地哼哼唧唧,身體還在不住地發抖。
看起來就像是個不小心摔倒的可憐孤寡老人。
姜若雲本性善良。
平時在公司里雖然是一副冷麵總裁的做派。
但看到這種底層勞動人民摔倒受苦,心底的那份柔軟立刻被觸動了。
她根本沒有多想,甚至都沒注意到那件環衛馬甲穿在那人身上顯得多麼不合身。
「大爺!」
姜若雲驚呼一聲,滿臉擔憂。
她踩著平底鞋,快步走下青石台階,就想伸手去把綠化帶里的老人扶起來。
「您沒事吧?是不是摔到骨頭了?」
「要不要我幫您叫救護車?」
聽到女兒這充滿關切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
趴在泥坑裡的姜建國,此刻連死的心都有了。
他把腦袋深深地埋在雙臂之間,整個人恨不得當場學會土遁術,直接鑽進地底下。
他拼命地晃動著戴草帽的腦袋,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咕噥聲,示意自己沒事。
身體卻像是一隻受驚的鴕鳥,一個勁兒地往綠化帶更深處縮。
「您別亂動啊,萬一傷到脊椎就麻煩了。」
姜若雲看著對方痛苦扭動的樣子,更加著急了。
她剛要彎下腰,手都已經伸到了半空中。
突然。
一隻帶著微涼溫度的白皙手掌,穩穩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姜若雲愣了一下,回頭看去。
是自己的母親。
宋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下了台階,靜靜地站在了她的身邊。
不同於姜若雲的焦急與擔憂。
宋婉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屬於「同情」的表情。
她那雙閱人無數、洞若觀火的漂亮眼眸,正微微眯起。
視線像一台高精度的X光掃射儀,冷冰冰地在這個「環衛大爺」的身上來回刮過。
雖然這人捂得嚴嚴實實,背對著她們。
雖然那件橘紅色的馬甲沾滿了泥污,散發著一股怪味。
但是。
宋婉的目光,最終精準地落在了那人蹬在半空中的雙腳上。
那是一雙沾滿了泥土和灰塵的皮鞋。
普通的環衛工人,哪怕是穿舊皮鞋,款式也大多是耐磨勞保的。
但這雙鞋不一樣。
那是純手工縫製的頂級皮料。
鞋面的紋理,是極為罕見且昂貴的定製款式。
這雙鞋,全世界只有一雙。
因為,那是她之前親自托人從義大利頂尖皮具工坊,花了六位數定製回來的!
宋婉甚至閉著眼睛,都能摸出那鞋面上的每一道暗紋。
再看看那個撅在泥坑裡、微微發福、拼命想要隱藏自己的熟悉背影。
結合今天早上這傢伙在家裡吃飛醋、發無名火的德行。
以及剛才四合院裡吃飯時,她偶爾察覺到的牆頭外的一絲異樣動靜。
一個荒誕卻又合情合理的真相,瞬間在宋婉的腦海中拼湊完整。
堂堂千億集團的董事長。
竟然為了盯梢自己的老婆和女兒,套著一身偷來的環衛服。
在人家牆根底下的共享單車上,足足掛了兩個小時!
現在居然還把腰給摔折了!
宋婉心裡先是感到一陣好笑,隨後又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無語與惱火。
這老東西,真是一天不丟人就渾身難受。
「媽?」
姜若雲看著母親莫名其妙地拉住自己,有些疑惑地喊了一聲。
「這位大爺好像摔得不輕,我們不扶一把嗎?」
宋婉收回視線,慢條斯理地鬆開了女兒的手腕。
她將隨身的皮包換到另一隻手上。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早就看穿一切的優雅冷笑。
那笑容里,帶著三分譏諷,三分霸氣,還有四分屬於當家主母的絕對碾壓感。
「扶什麼扶?」
宋婉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空曠的胡同里顯得格外清脆響亮。
「人家大爺身子骨硬朗得很,在這兒練蛤蟆功呢。」
姜若雲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母親在說些什麼。
但趴在綠化帶里的姜建國。
在聽到宋婉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時,整個人瞬間僵硬成了一塊木板。
他頭皮發麻,背後的冷汗「唰」的一下濕透了裡面的真絲襯衫。
被認出來了!
絕對被認出來了!
這女人的眼睛到底是什麼結構?戴了口罩都能認出來?!
姜建國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只恨這綠化帶里的泥不夠深,不能把他整個人埋起來。
宋婉沒有理會女兒的疑惑。
她往前邁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恨不得縮成一個球的橘紅色背影。
深秋的風吹起她羊絨披肩的下擺。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語氣悠哉,卻字字誅心。
「外頭那位『環衛工人』。」
宋婉故意拖長了尾音,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姜建國的神經上。
「這深秋天寒地凍的,冷風吹著。」
「您這把老骨頭,就別在這兒辛辛苦苦地聽人家的牆角了。」
宋婉頓了頓,眼神里的嘲弄意味拉到了滿格。
「有這閒工夫,早點回家去吧。」
「多吃點你家米其林大廚做的白松露帝王蟹,好好補補你那快要斷掉的老腰!」
話音剛落。
一陣穿堂風剛好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整個胡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姜若雲瞪大了眼睛,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
她看看那個撅在泥坑裡的背影,又看看母親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再聯想到「白松露帝王蟹」這種只有自家老爹才會天天掛在嘴邊的暴發戶菜譜。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在腦海中炸開。
「爸……?!」
姜若雲捂住嘴巴,差點驚叫出聲。
而此時。
聽到「帝王蟹」三個字。
綠化帶里那個一直裝死的橘紅色身影,猛地打了個激靈。
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又像是被徹底戳破了最後一塊遮羞布的小丑。
那是一種社死到了極致、尊嚴碎了一地的終極破防。
姜建國連老腰的劇痛都感覺不到了。
求生欲在這一刻戰勝了一切物理傷害。
他連身上的爛樹葉和污泥都顧不得拍。
雙手死死地按住頭頂的破草帽和臉上的大口罩。
連滾帶爬地從綠化帶里翻了出來。
「嗷——」
嘴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慘嚎。
姜建國低著頭,弓著背,爆發出了一名千億首富這輩子最快的奔跑速度。
兩條剛從麻木中恢復過來的腿,此刻就像是踩了風火輪一樣。
跌跌撞撞,卻又快如閃電。
順著胡同的青石板路,像一陣橘紅色的旋風,瞬間消失在了拐角的盡頭。
只留下一輛倒在牆根底下的破舊共享單車。
在冷風中發出微弱的「吱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