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國今天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深黑色羊絨大衣,內搭暗紋定製西裝。
平時梳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此刻依然紋絲不亂。
他站在刺骨的冷風中,微微抬起下巴,伸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領帶。
那張經常出現在財經雜誌封面的臉上,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與威嚴。
那雙深邃的眼眸,正透過薄薄的晨霧,死死鎖定在林默那輛即將啟動的商務車上。
整個人的氣場,活脫脫就是來這裡進行一場涉及百億資金的商業談判。
姜若雲坐在副駕駛上,隔著擋風玻璃看到了這一幕。
女孩原本因為即將開啟江南水鄉之旅而雀躍的心情,忽然停滯了一下。
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睜大,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
在她的印象里,父親永遠是那個坐在姜氏集團頂層辦公室里,揮斥方遒的商界梟雄。
他的時間都是以秒來計算的,每一分鐘都牽動著股市的起伏。
今天上午,集團明明有一個籌備了半年的跨國併購案要開最終決策會。
可是現在,這位高高在上的千億首富,竟然推掉了那麼重要的早會。
就為了趕在他們出發前,親自來這偏僻的胡同口送行。
看到父親那被冬風吹得微微發紅的臉頰,姜若雲的心頭猛地一酸。
一股濃烈的愧疚感和親情帶來的暖流,瞬間湧上了心頭。
她毫不猶豫地推開車門,迎著刺骨的冬風走了下去。
冷空氣瞬間灌進她的衣領,但她一點都不覺得冷。
「爸……」
女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平時罕見的柔軟和顫音。
她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到姜建國面前。
姜若雲以為老爸是捨不得自己,感動得紅了眼眶。
一層薄薄的水霧在眼底打轉。
她吸了吸被凍得發紅的鼻子,伸出白皙的手,想要去幫父親攏一攏大衣的領口。
「爸,我們只是去錄一個月節目,很快就回來的……」
她的語氣里滿是那種即將離家的小女兒才有的嬌嗔和感動。
「等錄完這檔節目,我就讓林默跟我一起搬回半山別墅去。」
「到時候我們在家好好陪陪您和我媽,您真沒必要特意推了早會跑這一趟……」
姜建國垂下眼帘,看了看眼眶泛紅的女兒。
他的鼻尖微微抽動了一下。
敏銳地捕捉到了姜若雲身上,那一絲還未完全散去的、屬於清晨的一抹獨特香氣。
那是頂級手擀麵混合著滾燙蔥油的霸道香味。
姜建國那顆原本就焦躁不安的心,瞬間像是被貓爪子狠狠撓了一下。
他在心裡瘋狂咆哮:「蔥油拌麵!這小子大清早居然做了蔥油拌麵!」
「吃獨食!居然不叫我這個老丈人!」
但他表面上卻依然穩如泰山。
只是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十分敷衍地在女兒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好孩子,江南那邊濕冷,多穿點衣服,別凍感冒了。」
他語速飛快地拋下這一句毫無靈魂的客套話。
然後,根本沒看女兒感動得稀里嘩啦的臉。
直接邁開步子,帶著一陣沉穩的冷風,從姜若雲身邊繞了過去。
姜若雲伸在半空中的手,就這麼尷尬地僵住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老父親,完全無視了自己泛紅的眼眶。
徑直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到了駕駛座的門邊。
姜建國抬起手,用指關節在車窗玻璃上敲了兩下。
聲音沉悶,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林默坐在駕駛位上,神色依然是從容淡定的。
他按下車窗按鈕,玻璃緩緩降下。
冷空氣瞬間灌進了開著暖氣的車廂。
還沒等林默開口打招呼。
姜建國就微微俯下身子,大半個肩膀探進了車窗里。
他伸出一隻寬厚的大手,一把握住了林默搭在方向盤上的手。
那力道,不像是握手,倒像是老鷹抓住了獵物,死死鉗住。
「林默,我們得談談。」
姜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沒有大呼小叫,也沒有歇斯底里。
但那低沉的嗓音里,卻透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嚴肅。
「你不能去江南。」
他死死盯著林默的眼睛,一本正經地開口。
「你這一走,我接下來的三十天,飲食結構將面臨全面崩盤。」
林默愣了一下,眼角微微抽搐。
他看著這位西裝革履、表情凝重的老丈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姜建國深吸了一口氣,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川字。
仿佛正在經歷著一場無法挽回的商業危機。
「你以為我想大清早跑來這裡攔車嗎?」
他用一種匯報虧損財報的沉痛語氣,悲從中來。
「你走了,我一天三頓吃什麼?!」
「自從壽宴那天吃了你做的那頓飯,我這兩天簡直過的是地獄般的日子!」
姜建國的眼中閃過一絲嫌棄,攥著林默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昨天中午,你丈母娘為了讓我改改口味,非要帶我去吃那家米其林三星的法餐。」
「那盤子裡端上來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白松露切得比紙還薄,還沒我一根手指頭粗的蘆筍!」
「吃在嘴裡寡淡得像是在嚼白蠟,簡直是對我胃黏膜的侮辱!」
他大口喘著氣,臉上的表情嚴肅得近乎扭曲。
「晚上去應酬,客戶特意空運過來的頂級A5和牛。」
「那肥肉片子煎出來,一股子濃烈的腥膻味,一口咬下去全是油!」
「我連吃了三天的米其林和和牛,吃得我反胃想吐啊!」
姜建國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控訴的委屈。
「那些所謂的高檔餐廳,能跟你後廚鍋里熬的那一碗羊肉湯比嗎?」
「能跟你隨手炒的那盤帶著濃郁鍋氣的蔥爆肉比嗎?」
「你用你的手藝,對我的胃進行了一場極其成功的惡意收購!」
「現在我的胃口已經被你徹底壟斷了。」
「你卻想拍拍屁股宣告破產,去江南躲清靜?」
這位千億首富死死抓著女婿的胳膊。
「你這一走就是一個月,你是想讓你老丈人餓死在京城嗎?!」
清晨的胡同里,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只有商務車的發動機,還在發出低沉的怠速轟鳴聲。
站在車門外的姜若雲,整個人像是一座被雷劈中的冰雕。
她呆呆地看著趴在車窗上、正在跟自己老公大談「飲食壟斷」的親爹。
眼眶裡原本打轉的那些感動的淚水,在這一瞬間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衝腦門的荒謬感。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以為父親推掉百億併購案的決策會,急匆匆地跑來堵門。
是因為捨不得自己這個掌上明珠離開京城。
結果呢?
搞了半天,這位身價千億的京城首富,擺出這麼大的陣仗。
甚至連平時最看重的體面都不要了。
竟然只是因為吃不慣外面的米其林,怕林默走了自己沒飯吃?!
在他眼裡,自己這個親生女兒的分量,居然還比不上一碗蔥油拌麵?!
這巨大的反差,讓姜若雲氣得渾身發抖。
一張精緻的俏臉瞬間漲得通紅。
「爸!」
她氣得直跺腳,高跟鞋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你太過分了!」
「合著你大清早跑過來,根本就不是來看我的!」
「你簡直……你為了吃一口飯,連當長輩的臉都不要了!」
大小姐雙標且護夫的屬性瞬間爆發。
她走過去,沒好氣地試圖去掰開父親抓著林默手腕的手指。
「快鬆手,我們要去趕飛機了!」
「你堂堂一個首富,掛在人家車窗上耍無賴像什麼樣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在逃避債務呢!」
姜建國咳嗽了一聲,試圖挽回一點作為父親的尊嚴。
他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剛才因為激動而弄皺的西裝下擺。
但那隻攥著林默手腕的手,卻像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若雲,你懂什麼。」
他板起臉,拿出了平時在董事會上訓話的架勢。
「一個男人的飲食質量,就是他建立商業帝國的基石。」
「基石不穩,地動山搖。」
「這關乎到我個人的可持續發展,是一項重大的戰略決策。」
姜建國說完,轉頭看向站在邁巴赫旁邊的四個黑衣保鏢。
他揚了揚下巴,眼神瞬間變得凌厲。
「都愣著幹什麼?」
「站到車頭前面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讓路!」
四個保鏢面面相覷,雖然覺得這場面滑稽得離譜。
但老闆發話了,他們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
像四堵牆一樣,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商務車的前方。
坐在駕駛位上的林默,靜靜地看著這場荒誕的鬧劇。
他穿著休閒的純色大衣,姿態依然鬆弛得不帶半分煙火氣。
但看著這個為了吃一口飯臉都不要了的千億首富。
林默的嘴角還是忍不住瘋狂抽搐了兩下。
他是真沒想到,姜建國對食物的執念能深到這種地步。
為了吃上一口符合胃口的飯菜,連保鏢攔車這種招數都用上了。
這克制中帶著瘋狂的反差感,實在是讓人嘆為觀止。
林默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錶上的時間。
距離航班起飛只剩下不到兩個小時了。
眼看航班就要來不及了,如果再讓這老頭在這兒胡鬧下去,誤機是鐵板釘釘的事。
雖然他本身對錄節目沒什麼積極性。
但這可是拿來擋災、換取清淨的官方避難所。
要是真被堵在京城走不了,明天小館的門檻絕對保不住。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
他明白,跟這種已經饞紅了眼、卻還要死撐著首富面子的老狐狸講道理。
那是絕對行不通的。
知道對付這個老吃貨,必須得用點「非常手段」了。
林默拍了拍姜建國的手背,嘆了口氣。
「爸,您先鬆手。我去後廚給您拿樣東西。」
「只要您看了這東西,保證您這一個月吃嘛嘛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