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若雲的手還在用力搖晃著林默的大衣袖口。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裝滿了期待,亮晶晶的,滿得都快要溢出來了。
她平日裡在京城名媛圈那種高冷驕縱的架勢,此刻蕩然無存。
活脫脫像個看到了心儀玩具、正纏著大人撒嬌的小女孩。
林默低頭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忍不住泛起一絲無奈的溫和。
他向來對那些名利場上的彎彎繞繞遊刃有餘。
但唯獨對姜若雲這種明晃晃的依賴和期待,沒什麼抵抗力。
他反手握住女孩被冬風吹得微涼的手,將其包裹在自己溫暖的掌心裡。
隨後,林默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站在對面、滿臉緊張的李林。
為了讓身邊這個黏人的未婚妻開心,他微微點了點頭。
「行吧。」
林默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沒什麼起伏的平淡調子。
仿佛他答應的不是什麼央視的跨年巨製紀錄片,而只是去巷口買一把小蔥。
「我老家在江南那邊。」
「隔壁青溪鎮上正好有一套長輩留下的老宅,依山傍水,平時也沒人去打擾。」
「咱們就去那兒錄。」
聽到這句話,李林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難以掩飾的狂喜。
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央視總導演,激動得連連點頭。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道謝,林默又不緊不慢地補上了一句。
「不過李導,那套老宅子空置好幾年了。」
「裡面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剩下,有些木製結構也需要重新加固修繕。」
「我得先找人過去把房子稍微規整一下,能住人了咱們再出發。」
李林一聽,立刻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地把活兒攬了下來。
「這算什麼事!」
「林先生,節目組的先遣團隊明天一早就飛江南!」
「修繕老宅的材料、人工、打掃衛生的活兒,我們全包了!」
「最多一周時間,保證給您收拾得乾乾淨淨,原汁原味!」
事情就這麼在一陣凜冽的冬風中,徹底敲定了。
一周的時間,轉眼即逝。
這七天裡,整個京城的上流圈子幾乎要把地皮都給翻過來。
無數大佬和富商揮舞著空白支票,想找到那位在壽宴上一戰封神的年輕大師。
但林默每天都在四合院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手機也設置了拒接陌生來電。
江南那邊的先遣隊昨晚發來消息,老宅已經修繕完畢,隨時可以入住。
長平胡同清晨的空氣里,透著一絲剛下過雪的清寒。
四合院的青磚灰瓦上,覆著一層輕柔的白霜。
小院的後廚里,此刻正升騰著溫熱的白霧。
林默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高領毛衣,正站在寬大的木質案板前。
鍋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就在這時,四合院的大門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
緊接著,「吱呀」一聲,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姜若雲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脖子上圍著厚厚的圍巾,從門外走了進來。
兩人雖然感情迅速升溫,但姜家家教嚴格,姜建國更是防賊一樣防著。
所以姜若雲平時依然住在姜家的半山別墅,並沒有和林默同居。
今天為了趕早班機,她天剛蒙蒙亮就讓家裡的司機把自己送了過來。
女孩身後,還拖著兩個快有半人高的超大號行李箱。
輪子壓在青石板上,發出骨碌碌的輕響。
她剛跨進院子,就聞到了一股霸道誘人的香氣。
姜若雲立刻把行李箱隨手丟在院子裡,像只聞到了魚腥味的貓,踩著高跟鞋就往後廚跑。
她扒在廚房的門框上,探進半個身子。
深深吸了一口空氣中的蔥油香,肚子裡發出一聲不爭氣的輕響。
「好香啊,我都快餓扁了。」
她揉了揉平坦的肚子,眼巴巴地看著林默高挺的背影。
林默沒回頭,只是聽著她的腳步聲,嘴角就勾起了一抹清淺的弧度。
旁邊的平底鍋里,小火慢熬的蔥油正泛著金黃的色澤。
「去外邊大廳的八仙桌上坐好,馬上就能吃。」
他動作利落地抓了一把手工細面丟進鍋里,用長筷子輕輕攪散。
熟練地將煮好的麵條撈出,瀝乾水分。
裝入兩個青花瓷碗中,澆上一勺滾燙鮮亮的蔥油,再撒上一小撮翠綠的蔥花。
「滋啦」一聲輕響。
濃郁的蔥香瞬間在整個小院裡瀰漫開來,充滿了讓人心安的人間煙火氣。
姜若雲坐在大廳里,捧著熱氣騰騰的麵條,吃得毫無形象。
哪裡還有半點豪門千金的高冷范兒。
「慢點吃,鍋里還有,沒人和你搶。」
林默端著一杯熱茶坐在她對面,慢悠悠地吹著杯口的熱氣。
他轉頭看向院子裡那兩個巨大的行李箱。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個洗得有些發白的單肩帆布包。
「我們是去江南水鄉避風頭,不是去巴黎時裝周走秀。」
「你帶這麼多東西,是準備在老宅里開服裝店?」
姜若雲咽下嘴裡的食物,理直氣壯地揚起精緻的下巴。
「你懂什麼?」
「江南的煙雨朦朧,需要搭配不同色系的大衣、旗袍,才能拍出那種絕美的氛圍感。」
「我這還是為了配合你的低調,精簡過好幾輪的了。」
林默笑了笑,沒再反駁。
反正有節目組的專車負責搬運,她高興就好。
吃過早飯,林默走到院子角落的雜物間。
他在一堆木料里挑挑揀揀,找出一塊還散發著淡淡松香的邊角料。
拿出一把雕刻刀,手腕微微翻轉。
木屑像雪花一樣簌簌落下,帶著木頭原本的清香。
不過幾分鐘的功夫,一塊表面平整、邊緣帶著自然粗糙感的木牌就削好了。
林默走到大廳的書案前,隨手拿起一支飽蘸濃墨的毛筆。
根本不需要思索,筆走龍蛇。
幾個大字瞬間躍然木上。
「老闆回老家避風頭了,歸期不定,歇業。」
字跡依舊是那驚世駭俗的瘦金體。
鐵畫銀鉤,風骨峭拔,每一筆都透著宗師級別的絕頂傲氣。
但寫的內容,卻透著一股子爛泥扶不上牆的囂張與擺爛。
林默拿著這塊價值連城的木牌,走到四合院的大門口。
找了根麻繩,隨意地將它掛在了兩扇厚重木門的正中間。
剛拍掉手上的木屑,胡同口就傳來了兩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存款和周楊一前一後地跑了過來。
這兩位平日裡在古玩界和書畫界跺跺腳,都能讓京城抖三抖的國家級泰斗。
此刻正熟練地從兜里掏出洗得發白的圍裙,準備往脖子上套。
「老王啊,你說老闆今天中午會不會做那個東坡肉?」
周楊一邊系帶子,一邊咽著口水。
「我昨天可是把大廳的地板擦得鋥亮,連條縫都沒放過,怎麼也得給我多留兩塊吧。」
王存款冷哼了一聲,滿臉不屑。
「你懂個屁,東坡肉得配好酒,今天該輪到我多吃兩碗米飯了。」
兩人正為了中午的員工餐鬥嘴。
一抬頭,就看見了林默掛在門上的那塊新木牌。
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頭,同時僵在了原地。
眼睛死死盯著木牌上的字,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般的宣告。
「歇、歇業?!」
王存款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乾癟的嗓音都劈叉了。
周楊更是連圍裙都顧不上系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
「避風頭?回老家?歸期不定?!」
周楊看著牌子上的字,雖然依然被那完美的筆鋒驚艷得想跪下來臨摹。
但現在根本不是欣賞書法藝術的時候!
「林老闆!」
周楊一把扒住厚重的門框,整個人像一隻無家可歸的老貓。
「你不能走啊!」
「你這要是走了,我們倆這把老骨頭去哪兒蹭飯啊!」
王存款也反應了過來,一個箭步衝上前。
他死死抱住另一邊的門框,滿臉的悲憤與不舍,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是啊老闆!」
「你看看我這雙手!」
他伸出滿是老繭的手,聲音都在發顫。
「我為了洗好那些盤子,連我練了十年的太極拳都不打了!」
「那個後廚的洗碗盆,我天天摸,我都摸出深厚的感情了!」
「你不能就這麼剝奪我洗碗的權利啊!」
林默看著這兩個扒著門框鬼哭狼嚎的老頭。
忍不住有些頭疼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這要是讓外面的媒體拍到,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個剋扣工資、逼迫孤寡老人下崗的黑心老闆。
「兩位大爺,行了。」
林默語氣平淡,但動作卻毫不含糊。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把兩個老頭扒在門框上的手指頭給無情地掰開。
「壽宴上的事你們也聽說了。」
「現在外面盯我的眼睛太多,我今天要是不走,這小館的門檻下午就能被人踩斷。」
「你們倆這周也算是功成身退了。」
「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去吧。」
周楊被推得後退了兩步,依然不死心地往前湊。
「大師,哪怕你不做菜了,讓我留下看店也行啊!」
「我保證連一隻想要套近乎的蒼蠅都不放進院子裡來!」
林默連理都沒理這茬。
他直接轉身,把大門「嘎吱」一聲拉上了一半。
從門縫裡扔出最後一句警告。
「門我已經鎖了,就當給你們放長假。」
「你們倆平時在外面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別干出翻牆進院這種丟人的事來。」
「還有,大廳里那些明清的古董桌椅。」
「要是等我回來發現少了一條腿,或者被人順走了。」
「我拿你們倆試問。」
說完,林默毫不留情地「砰」地一聲關上了大門。
把兩個老頭絕望的哀嚎聲徹底隔絕在四合院外。
門內,姜若雲已經吃飽喝足。
她補了個精緻的淡妝,心情好得像是一隻要飛出籠子的百靈鳥。
「走吧,節目組安排的專車已經在胡同口等著了。」
林默接過她手裡的兩個大箱子,一手拎著一個。
自己的那個破舊帆布包隨意地挎在肩上。
兩人並肩走出四合院,林默反手將那把厚重的銅鎖扣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徹底把京城的這些繁華、算計和無休止的喧鬧,都鎖在了這扇木門之後。
胡同口,一輛寬敞的黑色商務車已經停在那裡。
司機下車,恭敬地幫著把行李放進後備箱。
姜若雲已經迫不及待地鑽進了副駕駛。
她一邊調整著座椅,一邊拿出手機搜索江南水鄉的美食攻略。
「林默,我查過了,青溪鎮的蟹黃湯包很有名的!」
「我們明天早上就去吃好不好?」
林默關上後備箱的車門,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行,只要你起得來。」
他拉開駕駛座的門,準備上車。
一切都顯得那麼順利,那種拋下一切名利、說走就走的灑脫感,讓人渾身舒暢。
就在他的手剛握住方向盤的那一瞬間。
胡同的另一頭,突然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引擎轟鳴聲。
緊接著。
「吱——」
一陣急促到讓人牙酸的剎車聲,瞬間撕裂了胡同里寧靜的空氣。
一輛黑色的加長版邁巴赫,根本不管這胡同有多窄。
像一頭狂躁的野獸般橫衝直撞了進來。
然後,一個霸道的甩尾。
穩穩地、嚴絲合縫地橫在了商務車的正前方。
直接把林默他們去機場的路給堵了個水泄不通。
車還沒停穩,副駕駛的車門就被猛地推開。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車上氣喘吁吁地沖了下來。
「站住!」
「不許走!」
姜建國挺著微胖的肚子,像尊門神一樣死死堵在四合院的門口,滿臉寫著悲憤與絕望,仿佛天要塌下來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