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褐色的泥水裹挾著碎石,宛如一張骯髒的巨網,帶著令人作嘔的土腥氣,朝著姜若雲那身乾淨的白裙鋪天蓋地砸來。
千鈞一髮之際,林默眼神一凜。
原本鬆弛的脊背瞬間繃緊,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骨節分明的大手猛地探出。
一把扣住姜若雲的纖腰,順勢猛地往自己方向一帶。
力道大得驚人,卻又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安穩感。
姜若雲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下一秒,「砰」地一聲悶響,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撞進了一個結實的胸膛。
淡淡的皂角香氣瞬間包裹了她,將外界的喧囂與泥濘徹底隔絕。
耳邊,是雨滴砸在油紙傘面上密集的「噼啪」聲。
以及男人平穩有力的心跳聲。
三輪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呼嘯遠去,留下一路難聞的尾氣。
巷子裡重新歸於寂靜,只剩下雨水順著屋檐滴落的嘀嗒聲。
姜若雲驚魂未定,呼吸有些急促。
她的雙手還死死攥著林默胸前的衣襟,用力到指節微微發白。
哪怕是平時最注重形象、哪怕有一點灰塵都要皺眉的大小姐,此刻也完全顧不上別的。
她小心翼翼地從他懷裡探出頭。
入眼的第一幕,卻讓她整個人徹底愣在了原地。
頭頂那把寬大的老式油紙傘,此刻並沒有撐在兩人中間。
傘柄穩穩地握在林默手裡。
傘面卻以一個毫不講理的角度,死死傾斜在她的頭頂上方。
把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護在傘骨之下,滴水不漏。
而林默呢?
他外側的那半邊肩膀,已經完全暴露在密集的雨幕中。
原本洗得發白的休閒白襯衫,此刻被渾濁的泥水徹底染成了黃褐色。
泥漿順著他的下頜線,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幾滴髒水甚至濺到了他的眉骨和鼻尖。
狼狽不堪。
但他連抬手擦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林默只是低著頭,深邃的目光安靜地落在姜若雲身上。
他微微垂眸,視線掃過她乾乾淨淨的裙擺,確認沒有沾到一滴泥水。
那緊繃的下頜線,才悄然放鬆下來。
「嚇到沒?」
聲音低沉,語氣平淡,就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一樣尋常。
她呆呆地看著男人沾著泥水的側臉。
向來伶牙俐齒、在名利場上氣場全開的京圈大小姐,此刻卻像個犯錯的小女孩。
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只覺得鼻尖沒來由地泛起一陣劇烈的酸澀。
這算什麼啊。
這個男人,明明自己都被澆成落湯雞了。
第一反應居然是問她有沒有被嚇到。
半空中,節目組的無人機盡職盡責地懸停在兩人側上方。
高清攝像頭將這一幕精準無誤地捕捉到了直播間裡。
畫面構圖美得像是一幅質感極佳的電影海報。
煙雨朦朧的江南古巷,青磚黛瓦的斑駁牆面。
男人半邊身子浸透泥水,卻用一把傾斜的油紙傘,為懷裡的女孩撐起了一個絕對安全的結界。
傾斜的傘面。
這就是成年人世界裡最不講道理的偏愛。
原本還在因為三輪車亂開而瘋狂刷屏的彈幕,在這一刻,出現了詭異的三秒停頓。
緊接著,整個直播間徹底炸裂。
密密麻麻的彈幕如同海嘯般席捲屏幕,連男女主的臉都被徹底淹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殺了我吧!就現在!給他們倆助興!」
「那把傾斜的傘,直接戳爛了我的心巴!太好哭了!」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自己的衣服一眼!他只關心大小姐有沒有被嚇到!」
「兄弟們,這誰頂得住啊?我一個男的看了都想嫁給他!」
「林默這不叫談戀愛,這叫降維打擊!懂不懂什麼叫頂級護短啊!」
「平時看著懶懶散散什麼都不在乎,關鍵時刻直接用身體擋泥水,這種男人去哪裡領?國家包分配嗎!」
微博上,一段只有短短十秒的無聲GIF動圖迅速發酵。
詞條#林默 傾斜的傘面#,以一種坐火箭般的速度,直接空降熱搜第一。
詞條後面還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無數原本對戀綜不感興趣的路人,點進動圖後,直接被這該死的安全感按在坑裡出不去了。
評論區里,無數少女尖叫到破音。
「求老天爺賜我一個林默!!」
「這才是極致的蘇感!那些天天畫眼線的流量小生學學吧,這叫男人!」
巷子裡,浪漫的氛圍還在雨水中持續發酵。
姜若雲咬著下唇,眼眶微紅。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想去幫他擦拭下巴上的泥水。
「你的衣服都髒了……」她的聲音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顫和心疼。
「沒事,回去拿水沖一下就行。」林默滿不在乎地偏了偏頭,躲開了她的手。
「你手上有剛買的宣紙,別沾了水。」
說著,他不動聲色地鬆開攬在姜若雲腰間的手。
甩了甩自己胳膊上沉甸甸的泥漿,把傘柄往她那邊推了推。
「走吧,雨下大了,回老宅。」
他的步伐依舊不緊不慢,身姿挺拔。
仿佛剛才的驚心動魄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幻覺。
姜若雲抱著宣紙,像條黏人的小尾巴一樣,乖乖跟在他身後。
兩人踩著濕滑的青石板路,在雨勢變得徹底狂暴之前,回到了節目組安排的老宅。
推開那扇斑駁沉重的木門。
院子裡的積水已經漫過了一樓的青石台階。
林默隨手收起油紙傘,甩干水滴,妥帖地擱在門後。
他剛準備脫下那件濕透的外套。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在安靜的正廳里突兀地響起。
「咕嚕嚕——」
聲音很大,且悠長。
是從林默的肚子裡傳出來的。
空氣突然安靜。
浪漫的濾鏡瞬間碎了一地。
林默解扣子的手微微一頓。
他面不改色地摸了摸肚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隨後化作一聲嘆息。
「折騰了一上午,能量消耗有點大。」
他轉頭看向姜若雲,語氣依舊平穩:「大小姐,中午想吃點什麼?」
姜若雲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捂著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剛才那種感動到想哭的情緒,被這聲驚天動地的肚子叫沖得煙消雲散。
「你不是萬能的嗎?林大廚。」
姜若雲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又恢復了那副傲嬌的模樣。
「節目組可是說了,這幾天不提供任何食材,咱們得自力更生,沒錢買菜哦。」
「不慌。」林默淡定地擺了擺手。
「我記得院子西南角有塊空地,昨天我看過,那邊長了幾叢很嫩的野蔥。」
「廚房裡還有半袋掛麵,我去拔點野蔥,隨便對付一頓蔥油拌麵。」
「要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挖到兩顆野蒜。」
說到這裡,林默挽起沒沾泥水的那半邊袖子,準備大幹一場。
「走,去視察一下咱們的自留地。」
他順手抄起牆角的一個破舊小竹籃,轉身走向後院。
姜若雲也好奇地跟了上去,腦子裡甚至已經開始想像蔥油拌麵的香氣了。
然而,當兩人繞過正廳,看清後院景象的那一刻。
林默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臉上那種永遠一切盡在掌握的淡定,終於出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裂痕。
姜若雲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
看了一眼,整個人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後院地勢比前院低。
連日的大雨導致外面的水溝排水不暢,積水直接倒灌進了院子裡。
他們之前好不容易清理出來的那一小片菜地,此刻已經徹底淪為了一片汪洋。
黃褐色的泥水在上面肆意翻滾。
哪裡還有什麼野蔥的影子?
連片綠葉子都看不見。
只有幾根被泡得發黃、爛趴趴的蔥白,像浮屍一樣飄在泥水面上,打著轉。
別說做蔥油拌麵,看一眼都覺得反胃。
毀了。
全毀了。
微薄的家底,在無情的自然災害面前不堪一擊。
冷風吹過,院子裡的氣氛變得異常淒涼。
剛才還因為「傾斜的傘面」而沉浸在偶像劇氛圍里的直播間觀眾,此刻看到這一幕,畫風瞬間突變。
滿屏的粉色泡泡直接碎裂。
「哈哈哈哈哈救命啊!一秒跌落凡間!」
「前一秒:傾斜的偏愛。後一秒:傾斜的野蔥。」
「林默:這破節目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浪漫不能當飯吃啊兄弟們,現實的毒打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
「笑死我了,林大廚的蔥油拌麵還沒開始就胎死腹中。」
姜若雲呆呆地看著那片泥潭。
手裡還緊緊捏著裝宣紙的塑膠袋。
一陣冷風吹來,她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她的肚子也十分配合地發出了一聲微弱的悲鳴。
飢餓感,真實且殘酷地襲來。
她咽了口唾沫,轉頭看向身旁那個半身泥水、手裡還拎著破竹籃的男人。
眼神里滿是可憐巴巴的無助,哪裡還有半點大小姐的架子。
連日的大雨導致院子積水倒灌,他們之前好不容易清理出來的那一小片菜地。
連同那些救命的野蔥,此刻全被泡在黃泥水裡毀了。